自那天起张律变得更加沉默,他只是默默干活,偶尔抬头看向远方。
残阳西下,张律双手被黄色沙子包裹,汗水打湿鬓发,他扛着锄头随留存的晚霞回村。
“哎呦,这贼老天,一天比一天热也不见雨星,木姐你昨天瞧见那三个娃了没有。”一道尖细的声音传来。
“咋没见,那三个兔崽子整天就知道啥溜达,哪天瞧不见他们。”另一道声音较为粗犷。
两个中年妇女在院子槐树下乘凉闲聊。
“三人长得贼眉鼠眼的一看就不是啥好东西,也不知道元家柳家咋教出来的这玩意儿,这辈子都只能当个光棍儿。”
“也不全是,那个元河倒是长得人模狗样的,也许会有人眼瞎看上了他。”
“呵,一个混子能过得了两年吗?”叫木姐的妇女不屑道,
“长这么大连尊敬长辈都不知道,昨个儿见了我也不打声招呼,这不整个鳖孙吗?”
“对,上次柳家那玩意儿也是直接从我旁边过去,也不说话你说张那嘴干什么吃!”
“我还记得他小时候把自家的草拔了往我家田里扔,那天给我气的不行,当夜我就把他家的庄稼踩了一遍。”
“做的好这种人就不能惯着,上次胡老汉耕地把土翻到我家,他家种的苗被我把根摘了个干净。”
两人说话声压得极低,像是在干见不得人的事。
“这些人就爱占点小便宜,前几年那元大力偷了金家门前一块土砖,这两天我发现门前的稻草少了几把,我怀疑是那狗东西拿的。”
另一人附和,:“他们家就是那穷酸样,老的不行小的没用。”
“还有那元飞家,那么有钱也不把路修一修,天天吃的比我都差守着那钱干嘛,每次问他赚了多少钱还给我哭穷,我可知道他攒了不少钱。”
“还有那白家、黄家……”
她们碎碎言,仿佛谁对对不起他们似的,说各家的家长里短唯独忽略了她们自己。
“对了,还有那个外来户张律天天帮那个姓李的打水,还帮刘子家、元贺家、元大力家、金宁家……种田除草”
“不见他帮过我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谁家有钱就讨好谁跟个狗一样,哪有骨头就往哪走。”尖锐的声音一转,
“木姐,我记得那张律上个月也帮过你家挑水浇地吧,你离他远点不是什么好人。”
那木姐表情有点不自然,她呵呵笑了两声:“他就帮了我家几次,跟没帮有啥区别,我本来就不喜欢他感觉这人虚伪的厉害。”
“当初村长就不该让这人住进来。”
“对对。”
两人的声音骤然停下,过了一会儿,
“这不是元河吗,瞧你这孩子长的一表人才的,渴不渴啊要不来婶家喝点水。”声音再度响起,充满了热情。
元河眉头微皱,他冷厉的眼神扫了一眼她们径直走了。
“切。”两人同时啐了一口唾沫,动作出奇的一致。
嗯,元河脚步蓦地顿住,他猛的扭头看向一旁的张律。
此时的张律,脑袋深深地低垂倚靠在一面墙上,束起的黑发落在一侧的脸上,让人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一只手紧紧攥着锄头,另一只手无力的垂下。
元河嘴巴翕动,神色不断变化想说些什么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用力的将路边的石头踢飞,又看了眼张律最终深吸了口气走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如墨的夜色埋葬了一切,盖住了张律的身体。
张律不懂,帮助也是一种过错吗?原来我在大家的心中是这个样子吗,他心中自嘲错误的人做什么都是错的。
他有些迷茫,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心柔讨厌他,大家也讨厌他。
或许他们是对的,我是个虚伪的家伙。
或许自己根本不属于这里,这个他待了四年的地方,可自己已经无处可去。
他来到村口,夜色漆黑,四周虫鸣不止好似在他耳旁窃语肆意嘲笑,张律坐在石头上埋下头。
一轮皎洁的明月浮现,清冷的月光打在他的身上,两道人影若隐若现。
张律望着地上突然多出来的一双脚,身子一抖,扭头看去。
一个身材壮硕面相凶恶的人出现在视野里,他挤出一抹笑容,问道:“小兄弟这深夜何故在此,莫不是来看月色的。”
“赏月在家中就可以看到,莫不是有什么烦心事。”他和煦的笑道,或许是因为太久没笑的缘故,他笑起来不仅扭曲还异常可怖。
“我只是来这里乘凉,山间比较凉爽。”张律警惕的看向他,戒心拉到最高。
他不是三元村人,张律在这里住了四年,村子这么小他早把每个人认了一遍。
离三元村最近的村子也有二十多里,他一个人深更半夜来这做什么难不成是什么强盗山匪。
而且这人给他一种极度危险的感觉,毒蛇一样的眼睛厚重的嘴唇,肌肉硕大衣袖鼓起,臂膀粗壮如树。
“呵呵,是吗?”他毫不在乎张律的态度,“你后面就是三元村吧。”
“不是,我家在山脚下离这有好几里,后面只有虫蛇蚁兽,豺狼虎豹你还是不要去的好。”
“我可没说要去,你这么慌张做甚我又不是什么坏人。”男子嘿嘿笑道,“你不应该骗我。”
张律心猛的一跳,刚要说话就听见村子里传来一阵怒吼声,妇女儿童哭的声音。
火光撕裂黑夜,浓郁的黑烟升起,大火满天照着黑夜如同白昼。
他来不及多想就要向村子冲去,一只大手突然将他提起。
张律看着他戏谑的眼睛,怒道:“是你干的?”
“你这小子怎平白冤枉好人,我一直跟你在一起难不成还能分出身来。”男子笑道,声音一转“是我手下干的。”
说罢他提起张律慢悠悠的朝村中走去。
村中房屋倒塌,茅草被大火覆盖,每个人脸上都是惊恐交加,他们绝望愤怒的大吼大叫,咒骂着,妇女低声哭泣。
正当他们想要挑水救火时,一个个黑衣人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拿着刀将村民团团围住驱赶他们向空地聚集。
张律被带到村子,发现全村三百多人都在这里,他们满脸的仇恨、有的愤怒、有的悲伤、有的畏惧。
当张律被带到眼前时,一瞬间所有的目光都看向他。
一道尖锐的声音响起:“是你,一定是你将这些贼人引进村的。”
众人哗然。
“就是,我们村子这几十年来安然无恙为什么你一来就出了这种事。”
“我当初就不同意他进咱们村子。”
“不可能这孩子我看着长大的,他绝不可能做这种事。”
“这孩子生性善良,你别胡说。”
“他才来几年,谁知道他以前是什么样的。”
一些人维护着他,但大多数人都认为他才是罪魁祸首。
他们痛骂着,好似找到了宣泄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