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阁后山,浓雾终年不散。
沈砚辞站在秘境石门前,指尖微凉。
不是紧张。是某种他形容不出的预感——像站在悬崖边,明知要跳,却不知道下面等着自己的是什么。
身旁,苏清禾轻轻吸了口气。
他侧头看她。浅绿襦裙,青禾纹路,晨雾沾湿了她的发梢,细碎水珠挂在鬓角,在秘境灵光的映照下像碎钻。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沈砚辞注意到,她攥着袖口的指尖微微泛白。
和上一次一样。
“怕?”他问。
苏清禾抬头看他,杏眼里映着石门上的莹白灵光:“不怕。”顿了顿,“……就是不知道里面会看到什么。”
沈砚辞没有追问。
玄宸真人说过:秘境由心化幻,执念越深,幻境越真。守住本心,勿沉虚妄。
说起来容易。
谁的心底没有几道不敢碰的疤?
“走。”沈砚辞抬手,指尖金芒轻触石门。
石门缓缓开启,厚重的轰鸣声在浓雾中回荡,像远古巨兽的低吼。一股浓郁的忆道灵光从门内涌出,裹挟着古老、沧桑、神秘的气息,扑面而来。
两人对视一眼,并肩踏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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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影扭曲的瞬间,沈砚辞失去了苏清禾的踪迹。
嗯“”不是慢慢消失——是眨眼之间,她就不见了。白雾从四面八方涌来,吞没了所有光线、声音、温度。他伸手去抓,指尖只触到一片潮湿的虚空。
“清禾!”
没有回应。
脚下的地面从青石变成了黄土。白雾渐散,光线重新亮起来,却不是秘境灵光的冷白,而是黄昏时分的暖黄。
沈砚辞猛地顿住脚步。
他站在一条土路上。路两边是低矮的茅草屋,炊烟袅袅,孩童的嬉闹声从远处传来。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从他身边跑过,咯咯笑着,撞到他的腿,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笑嘻嘻地跑开了。
“阿辞,回来吃饭了。”
沈砚辞浑身一僵。
村口,一个温婉的妇人站在茅草屋前,眉眼温柔,围裙上沾着面粉,正朝他招手。灶台的热气从半掩的木门里飘出来,带着饭菜的香气。
这不是记忆。
他没有记忆。
他自幼被带回忆阁,襁褓之中,无父无母。他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里,不知道母亲的长相,不知道“回来吃饭”这四个字从亲人嘴里说出来,是什么感觉。
可此刻,他全都知道了。
幻境给了他一切。
妇人的声音那么真切,笑容那么温暖,连围裙上的面粉渍都那么真实。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又跑回来,拽住他的衣角,仰着脸甜甜地喊:“哥哥,快回家呀,娘做了你最爱吃的桂花糕!”
沈砚辞的手指开始颤抖。
不是害怕。是渴望。
那种被他压在心底十六年、从不承认、从不说出口的渴望——家。亲人。归属。
金芒在他周身剧烈波动,忽明忽暗,源忆之力在幻境的拉扯下几乎溃散。他的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前迈了一步。
妇人笑了:“傻孩子,发什么呆?”
又一步。
小女孩牵住了他的手,掌心温热柔软,那么小,那么暖。
又一步。
他几乎要走进那个门了。
——然后,一道绿光刺穿了幻境。
不是攻击。是共鸣。
温润的、坚定的、带着一丝颤抖的绿意,从极远又极近的地方传来,穿透白雾、穿透幻象、穿透他正在坍塌的理智,直直撞进他的魂海。
“师兄,醒醒,是幻境!”
是苏清禾的声音。
她的声音在抖。她在哭。她在幻境里也看到了什么让她崩溃的东西,可她还是用尽全力,把自己的生忆之力传过来,把他往回拽。
沈砚辞猛地睁眼——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闭上的。
墨眸中的迷茫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冷厉。
他低头看着那个还在拽他衣角的小女孩。
“你不是我妹妹。”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我没有妹妹。”
金芒暴涨。
源忆之力化作锋利的光刃,朝着眼前温暖的幻境狠狠斩下——轰。
茅屋碎裂,炊烟消散,妇人的笑容碎成漫天光点。小女孩在他眼前化作一捧白雾,最后一刻还睁着那双无辜的眼睛看着他。
沈砚辞没有闭眼。
他看着这一切消失。
然后转身,朝着那道绿光的方向,大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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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禾知道自己不该哭。
幻境而已。假的。骗人的。
可当那个白衣女子从海棠树下转过身来,朝她温柔一笑的时候,她的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禾儿,过来。”
声音和记忆里一模一样。温柔,轻柔,带着让所有委屈都瞬间瓦解的暖意。
苏清禾的母亲早逝,关于她的记忆模糊得只剩下几个碎片: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首听不清词的摇篮曲,还有一双在她哭泣时替她擦眼泪的手。
她甚至记不清母亲的脸。
可幻境里的这个人,每一寸眉眼都清晰得刺眼。
“禾儿。”白衣女子朝她走来,脚步轻缓,裙摆拂过落花,“娘好想你。”
苏清禾的脚不听使唤地往前迈。
绿华在她周身剧烈波动,忽明忽暗,几乎要熄灭。她的理智告诉她这是假的,可她的心在喊——就算是假的,让我多待一会儿。就一会儿。
白衣女子伸出手,指尖快要触到她的脸。
就在这时——
一道金光从她魂海深处炸开。
不是外界传来的。是共鸣。是刻在神魂深处的羁绊,在幻境中自动觉醒,把她从沉沦的边缘猛地拽回来。
“……清禾。”
不是声音。是感觉。是沈砚辞在喊她,用她听不见的方式,用源忆之力穿过幻境的阻隔,在她即将沦陷的瞬间,死死抓住了她。
苏清禾浑身一颤。
杏眼中的雾气骤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清醒。
她看着面前白衣女子温柔的脸。
“你不是我娘。”
声音在抖,眼泪还在流。
“我娘已经不在了。”
绿华全力绽放。
生忆净化之力席卷开来,朝着幻境狠狠涤荡——海棠树碎裂,庭院崩塌,白衣女子的身影在最后一刻依旧保持着温柔的微笑,消散在漫天的绿光里。
苏清禾站在原地,泪水无声滑落。
她抬手擦掉,深吸一口气。
然后转身,朝着那道金光的方向,快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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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雾渐渐稀薄。
两道身影在雾中靠近。
沈砚辞先看到她。苏清禾的裙摆沾了细碎光点,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她看起来那么脆弱,像被风吹一下就会碎掉。
可她在笑。
那笑意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可她的杏眼里确实有一点暖意在漾开。
“师兄。”她的声音还带着点沙哑,“你也没事。”
不是疑问,是确认。
沈砚辞看着她,墨眸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情绪——不是心疼,不是怜惜,是某种更郑重的东西。
“嗯。”他说,“没事。”
两人并肩而立。
白雾在他们面前散开,露出更幽深的古道。空气中的执念残念愈发浓郁,隐隐夹杂着阴冷的蚀气——不属于幻境,不属于秘境,属于某种活着的、有恶意的、正在暗处注视着他们的东西。
他们都感知到了。
“那是什么?”苏清禾轻声问。
沈砚辞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源忆之力扩散开去,探查着那股阴冷气息的源头——
然后,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止一个。”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在深处。在等我们。”
苏清禾的指尖微微收紧,绿华在她周身缓缓流转,温柔而坚韧。
“走。”她说。
沈砚辞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眶还红着,泪痕还没干透,可她的脊背挺得笔直,杏眼里的光不是害怕——是倔强。
“走。”他说。
两人并肩,踏入幽深古道的更深处。
身后,白雾重新合拢,吞没了来路。
前方,阴冷的蚀气越来越浓,像某种巨兽的呼吸,带着腐烂的、贪婪的、垂涎欲滴的恶意。
秘境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
暗处,一道与蚀气截然不同的气息,也在注视着他们。
那目光很轻,很淡,像风拂过水面。
却比任何蚀傀儡,都更让人后背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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