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霜为陈愚夹菜,坐立不安。
自从上次之后,她本不想再来这个地方,至少近日如此。
但这一日之间发生的事,让她不得不来感谢。
本意是想给陈愚送些吃食,再告诉他赵明远家族登门赔罪的事。
这件事对自己来说是个好消息,至少不用再担心赵明远那家人在背后使绊子。
更别说,这些潜在的问题能够被悄无声息的化解,全是因为眼前这个令自己看不惯的男人。
明明憨厚直率,却偏偏喜欢留恋青楼之地。
哼!
但他的本事又那么厉害,竟然连面都不用出,就想困扰自己的危险,消弭与无形。
真是令人又爱又恨。
话说完,她发现陈愚对赵家赔罪这件事的反应比她预想的平淡得多。
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知道了”,然后便拿起筷子开始吃她带来的小菜。
狼吞虎咽,吃得香极了。
秦霜原本还在为陈愚平淡的态度感到生气。
我的事对你来说这么不重要吗?
下一秒,却又喜笑开颜。
看来我第一次的手艺还不错嘛,竟然吃的那么香。
是个识货的人。
随后,她忽然意识到。
自从昨夜那之后,赵家这种级别的势力在陈愚面前低头,赵明远这种分支的人,对他来说已经不是值得惊讶的事了。
一个旁支远亲登门赔罪,在他眼里恐怕和普通客人来访没什么两样。
秦霜想到这里,心里忽然翻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想起在马车里整理说辞的那天,想起银发女子抱着陈愚胳膊熟睡时心里泛起的那股酸涩……
她当时觉得自己的计较是理所当然的。
但现在她忽然觉得自己当时的计较有些小气。
和陈愚的担当相比,自己就显得狭隘了。
他不过是,没有见过世面,喜欢女色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他又没有天天去。
自己在计较什么?
秦霜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不是一个善于表达内心的人,近日跟陈愚说话也都是淡淡的三言两语,要么叮嘱他修炼,要么数落他不正经。
但此刻她心里有很多话想说,却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
她忽然又想到。
陈愚人心不坏,做事又有底线,为了师兄可以豁出命去。
如果他逛青楼,那青楼是不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好处?
她从来不去那种地方,所以她不了解。
不了解的东西,是不是不该急着下判断?
秦霜想到这里,抬起头看了陈愚一眼,然后很快又移开了目光。
她心里冒出了一个念头,或许可以去学一学。
她指的是青楼里那些女子待人接物的方式。
她虽然不想变成那样的人,但多了解一些总没有坏处。这个念头她只是放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没有说出口,也没有打算跟任何人说。
另一旁,孙诚不好意思的低头不语。
他今早醒来之后没有喝酒。
这半个月来他每天申时到酉时都会去天香楼,一壶黄酒两碟小菜,从申时喝到酉时,从不间断。
但今天醒后他没有去。
他醒来之后在水云堂内院的井边打了桶冷水,从头顶浇下去,然后在井边坐了很久。
他想起昨晚自己说的那些话“你以为你是谁”“你入门才几年”“你见过水云堂当初的样子吗”。
那些话每一句都是对陈愚说的,但每一句其实都是对自己说的。
他骂的不是陈愚,是那个缩在酒碗后面什么都不敢做的自己。
然后,他听到了消息。
这重磅消息很快就在街面上传开。
他花了重金才了解到事情的全貌,当了解到事情的来龙去脉,知道半步先天都被师弟折服,赵家想要和他交朋友!
孙诚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当场晕倒过去。
当重新站起,心中复杂心绪无法表达。
他以前总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所以喝酒,从天亮喝到天黑。
把所有的不得志都归咎于运气不好。
如果没有遇到那个女人,如果腿没有断过,如果……
但陈愚昨晚做的事让他忽然意识到,这不是运气的问题。
师弟入门才几年,他入门多少年了?
还在淬体境就能硬扛通脉境,他淬体境的时候在干什么?
他在喝酒。
孙诚看着陈愚吃饭的样子,狼吞虎咽。
像极了当年自己刚进入水云堂时,在庆宴上埋头扒饭的模样。
那时候他觉得每一口饭都很香,每一天都有奔头。
后来呢?
后来天香楼的酒就再没断过。
孙诚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端起酒碗可比拿起刀剑容易得多,给自己找借口比承认自己不争气容易得多。
他告诉自己这叫借酒浇愁,叫排遣心怀,叫……叫什么都好听。
但其实他知道,这就是逃避。
他已经逃了太多年了。
孙诚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
陈愚还在吃饭。
吃饭的样子真的很认真,像对待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孙诚忽然觉得,这样的人就算是逛青楼,大概也是认真的。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师弟。”
陈愚抬头,嘴角还沾着一粒米。
“我……
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孙诚像来一副粗狂模样,此刻这副扭捏的样子,让秦霜都不由得发笑,“哈哈哈,三师弟这服模样,我可是第一次见。”
但笑声之后,孙诚没有像往常一样骂骂咧咧,仍旧是这幅模样。
她的脸色也凝重起来。
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一起看向陈愚。
“和我客气什么?三师兄你说。”
陈愚满足的吃完饭,摸着肚子。
吃这方面,他不再挑剔,只要是能入口的食物,都能吃得极为享受。
这是从小缺衣少食带来的习惯,如今已成为了某种馈赠,
孙诚却沉默了很久。
人从来不是被命运困住的,人是被自己困住的。
他以往表露出来的粗狂都是为了掩盖内心这个拧巴的自己。
死嘴快开啊!
为什么一有需要麻烦别人的事,就总是张不开嘴?
哪怕这个人是值得亲近的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三人就这样保持姿势不动,过了一刻钟。
终于,孙诚满头大汗的挤出几个字,“师弟,帮帮我变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