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煜站在原地,颇有一种进退两难的感受。
四周议论还在继续,嗡嗡嘤嘤像该死的苍蝇不断在耳边围绕。
恨不得掏出它们的肠子,在系在它们的脑袋上,用力一拉!
世界就清净了!
事到如此,他已经听不清每一句话具体在说些什么。
但他可以肯定,这些苍蝇在笑自己。
尤其是陈愚所完那句“难成大事”之后。
而这句话钉进脑子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让他联想到幼时偷听到长辈无意间的评论。
“煜儿天生便有小肚鸡肠之气度,日后怕是难成大事。”
“算了,不求他接管家族,只要不受欺负的长大就行。”
从那以后,他便将自己最真实的想法隐藏,学着大人如何处事,在长辈面前表现……
想到此处。
顿时,他的脸涨得通红,额角青筋直跳。
双手攥拳又再次松开,反复了不知多少次。
他很想说点什么。
几句狠话挽回面子,想骂陈愚几句……
但最终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要冷静,要有城府,要有体面……
但这憋在胸口的火气实在没地方撒!
赵煜觉得自己如果再不做点什么,整个人就要炸开!
于是他本能的将手伸进怀中,摸出一块玉佩。
玉佩温润光滑,正面刻着一个“赵”字,看上去没有什么奇特。
但这可是赵家嫡系子弟人手一块的求救玉符。
遇到生死危局时捏碎,方圆百里之内赵家最近的供奉便能感知到方位。
他从来没有用过这块玉符。
在云州地界,从来没人敢逼赵家嫡子捏碎过求救玉符。
赵煜手指收紧,将玉佩握紧。
不能用!
会影响长辈对我的看法,影响我苦心经营的面具……
必须用!
这口气吞不下,日后活着还要什么意思!
怒火攻心。
他没有犹豫,抬手猛地往地上一摔。
玉佩砸碎,一道刺目金光冲天而起,在夜空炸开。
一朵巨大的金色符文,将整条街霎时照得如同白昼。
直到符文缓缓消散,围观众人才反应过来,被这金光吓了一跳,齐齐后缩。
情报贩子老孙头手里的炭笔差点又掉了。
他抬头看着夜空中消散的金色符文,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赵家的求救玉符!他叫人来了!”
话音刚落,一股威压从城东方向席卷而来。
和周世雄带来的感觉完全不同。
周世雄像一潭深水,沉闷窒息。
但这股威压就像一把已经出鞘的刀,锋锐凌厉,毫不遮掩地劈开夜色。
连风声都停了。
醉仙楼门口两盏灯笼同时黯淡。
年轻捕快脸色发白,伸手扶墙。
年长捕快按住他的肩膀,稳住他的身形,其实自己的手也在颤抖,心道这上面派下来的年轻人,可千万别出什么事。
紧接着惊讶道:“这是通脉境巅峰?不对,已经是半步先天!”
一个人从夜色尽头走了过来。
身穿一件深青色的长袍,腰系黑色缎带,没有佩剑,没有带任何兵器。
但他给人的感觉,已是杀人无数的凶兵!
明明头发灰白,面容清瘦。
看上去有几分儒雅,像个教书先生。
直到他走到醉仙楼前站定,威压缓缓收敛。
但空气里那股锋锐还在,像一把绝世宝刀架在所有人的脖子上。
谁都不敢乱动。
来者先是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周世雄。
周世雄还在发抖,瞳孔依旧涣散,嘴角的白沫已经干了,整个人像一摊被抽掉了骨头的皮囊。
他的眉头微皱。
移开目光,扫了一圈围观人群,最后把落在赵煜身上。
“敌人在哪。”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似乎赵公子的身份在其心里并不是很高。
而赵煜看到来人,脸上表情立刻变了。
方才那种羞愤到失控的神色在一瞬间被他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介于敬畏和依赖之间的复杂表情。
他快步上前,伸手朝陈愚一指。
声音里还残留着方才没散干净的颤抖。
“叔,那个人叫陈愚,水云堂的弟子。就是他杀了赵安,打了周老,还当众羞辱我,就是他。”
赵煜活像打架输了找大人告状的孩童,显示和对方的关系十分亲密。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补充一句,“叔,你把他拿下就可以,不要弄死,这小子是个人才,我要让他知道赵家的厉害,再慢慢磨炼他。”
这个供奉没有点头。
顺着赵煜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是一个年轻人的背影。
与自己目光对视脸色没有任何波动,没有一丝要逃跑跑的意思。
反倒是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让人毫不怀疑,此刻这小子手上要是有一把果子,他会立马吃得兴致冲冲。
供奉收回目光,没有行动,而是紧紧看着赵煜。
眼神冰冷。
冷到赵煜不自觉后退半步。
“你捏碎求救玉符,就为了这种事?”供奉的声音里多了一层被气笑的寒意,
“那块玉符是赵家嫡系子弟遇到生死危局时才能用的,它只能用一次。
你今夜用掉的这一块,本来可以救你一命。”
赵煜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供奉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我会如实禀报家主。
下次你再浪费求救玉符,这块玉符就不会再发到你手里了。”
他说完转过身面朝陈愚,表情从冷淡转为极深的警惕。
又是先看了眼周世雄。
他跪在地上的姿势,涣散的瞳孔,嘴角的白沫,以及他身上没有任何外伤却瘫软如泥的状态。
每一样,都让供奉心里警惕加多重一分。
周世雄的修为他可是清楚的很。
通脉境后期,实战经验丰富,在这云州地界能让他吃亏的人不超过合掌之数。
但眼前这副样子,岂止是吃亏,简直是被人彻底击垮了!
饶是自己,也做不到这种程度。
能将他杀了,但无法令其陷入这般姿态。
也不知少年用了哪种手段……
供奉暗自吸了口气,迈步朝陈愚走去。
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周身威压没有放开,也没有完全收敛。时刻保持在一个随时可以出手的临界点上。
他走到距离陈愚不远地方停住,然后开口,“这位道友。在下赵家供奉赵怀,有几句话想问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