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煜也在打量陈愚。
他原本以为会看到一个凶神恶煞的亡命之徒,或者一个满脸横肉的江湖莽汉。
但站在他面前的是个年轻人,身形修长,五官清俊。
不卑不亢地望着他,既没有抱拳行礼,也没有摆出戒备的架势。
只是自然而然的点了点头。
“你就是陈愚?”
赵煜的语气带着疑惑,接下来的话不像是在夸人,但内容确实是在夸赞,“比我想的年轻,也比我想的长得好看,可惜。”
陈愚没有接话,双手垂在身侧。
赵煜身后的一个护卫上前一步,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目光凶狠。
但赵煜抬了抬手,那护卫便停住了,退回原位。
“可惜什么?”陈愚问。
赵煜笑了一下,“可惜你要死了,”
他说,“我这个人有个毛病,看到好看的人要死了,总觉得有点浪费。”
陈愚听完这句话,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变化。
真能装啊,我得学习一下。
赵煜收笑,似乎猜到他心中所想。
两只手背到身后,下巴微抬,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陈愚。
“我今晚来,是为了赵安的事。
你在醉仙楼里杀了我赵家的人,当着青竹帮和黑水寨的面,杀了人还不跑,坐在尸体旁边吃菜喝酒。
陈愚,你胆子不小。”
陈愚道:“赵安派人堵我三师兄,还让他写一封绝笔信,不写就天天打,打到服为止。
赵公子,这件事,你知道吗?”
赵煜没有否认。
他甚至没有犹豫,直接点了点头。
“知道,那封信是我让赵安去办的。
孙诚心里惦记着不该惦记的人,让他写封绝笔信断了那女人的念想,这是为他好,也是为她好。
他不肯写,那就是不识抬举。”
陈愚看着赵煜,道:“所以赵公子觉得,派人打一个旧伤未愈的人,是抬举他。”
赵煜摆了摆手,语气有些不耐。
“你不用跟我讲道理,你替他出头,我理解。
但你杀的是我赵家的人,赵安再怎么不济,也是赵家二房的管事,姓赵。
你杀他,就是打赵家的脸。这个脸面,我得找回来。”
陈愚没有立刻接话。
他目光越过赵煜,扫了一眼他身后的通脉境老者。
那老者依旧半垂眼皮,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所以赵公子今夜来,是来杀我的。”
“不然呢?”
赵煜道,“难不成你以为我带这么多人来,是请你回赵家吃饭的?”
围观的众人听到这句话,齐齐往后退了半步。
情报贩子手往屋檐深处又缩了缩。
几个散修也收了声,面色凝重起来。
官府的捕快站在人群最外围,年长那个按住了腰间的铁尺,嘴唇动了动。
人群中有人低声说了一句:“真要动手了。”
另一个人接话,声音兴奋:“赵家少爷亲口说要杀人,那个通脉境的老者还在旁边站着,这小子完了。”
铁髯公站在人群里,脸色变了。
很明显,此事已经到了无可挽回的境地,
他往前迈了半步,看了眼温如玉。
温如玉目光紧紧盯着场中的陈愚,嘴抿成线,内心激荡。
陈愚站在原地,已经成了中心。
四面八方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
而他竟对着围观的人群一一点头,然后看着赵煜忽然笑了。
“赵公子,”
陈愚说,“我有两个问题想问你。”
赵煜挑了挑眉,“问。”
“第一个问题,你让我师兄写绝笔信,是因为那个娘们没有突破的胆量吗?”
陈愚对这个女人的印象并不是很好,不论有意无意,她的一个举动竟然差点给三师兄带来灭顶之灾,
赵煜眉头皱了一下,脸色不悦。
陈愚又问:“你今夜来杀我,是因为我杀了赵安,还是因为我不给你赵家面子?”
赵煜看着他冷笑。
“有区别吗?”
陈愚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事情。
然后他说:
“没有区别。
赵安是你的人,我杀了他你要杀我,我理解。
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你赵家的人是我杀的,你的人冲着我来即可。”
赵煜看着他,沉默片刻。
然后摇了摇头。
动作里带着一丝怜悯。
像是在看一个死到临头还在嘴硬的蠢货。
“你还挺讲义气。”
赵煜说,“可惜讲义气的人,死得最快。”
他转过头,看了身后那个通脉境老者一眼。
“周老,这个人交给你了。”
赵煜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但脚底下已经开始往后撤了。
他向后退了两步,然后转身,步子迈得不快不慢。
护卫自动分列两侧给他让出一条道,赵煜从十二个护卫中间穿过去,一直走到街对面的一棵老槐树下方才停住。
他站定之后转过身来,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抬,重新摆出了那副居高临下的姿态,看上去与方才站在街心时没有什么两样。
但他的手心里全是汗。
赵煜把双手背在身后,不是因为傲慢,而是因为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赵煜看见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极淡的平静,像是在看一件已经算好了结果的事。
这种眼神赵煜见过一次。
三年前他跟着家里长辈去郡守府赴宴,席间有个被押上来的死囚在堂上看了郡守一眼,就是这种眼神。
那个死囚第二天就被处斩了,但他在堂上看郡守的那一眼,赵煜记了三年。
方才陈愚看他的时候,那眼神比那个死囚更平静。
赵煜在心里告诉自己,这个人是疯子。
一个杀了赵家的人不跑,坐在尸体旁边吃饭,面对通脉境武者还能笑着说自己一步不退的人,不是疯子是什么。
正常人会怕,疯子不会。
疯子不知道自己会死,或者知道但不在乎,不管是哪种情况,都不能以常理揣度。
赵煜很清楚一件事,他不是来跟疯子拼命的,他是来杀人的。
杀人的前提是自己不能死。
所以赵煜退得很快,但面上不露分毫。
他不允许任何围观的人看出他有一丝一毫的忌惮,因为赵家少爷不能在云州城的街面上露出胆怯。
他身后那个通脉境老者叫周世雄,是赵家供养了十几年的供奉,实力深浅外人不得而知,但赵煜知道他曾经在通脉境初期以一敌三,杀了两个,重伤一个,自己只挨了一掌。
有周世雄在身边,赵煜的安全不会出问题。
但安全归安全,他不想冒险。
他忽然觉得自己看不透这个年轻人。
今夜出门之前,他以为要对付的充其量有些蛮力,杀了赵安是靠偷袭或者运气。
但现在他发现,陈愚不卑不亢,既不示弱也不逞强,每一句都像是经过盘算,但又不像是在虚张声势。
赵煜想到这里,心里那股从一开始就压在愤怒底下的不安,终于慢慢浮了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这些念头压下。
抬起下巴,对周世雄说了一句话,声音让周围的人都能听见。
“周老,这个人交给你了。”
这句话他方才已经说过一遍了,现在又说一遍。
给自己找回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