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安深深呼吸,强行镇定。
先将酒杯轻放桌面,但还是没有控制好力道,发出轻响。
他没有后退,反而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腹前。
本能地看了铁髯公一眼,觉得他不靠谱,又看向温如玉这个明白人。
可铁髯公端着酒杯一动不动,一脸愕然。
温如玉也没有开口,面色沉重。
赵安等到陈愚来到自己面前,已经确认这两位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只好将目光落回陈愚身上。
“年轻人做事之前,最好先打听打听对方姓什么。”
他语重心长的念叨着主子经常会开口的语气。
话说到如此,就没有必要继续说下去,其中意思已经递到。
赵家的根基可不在如同夜壶一样江湖帮派里,在衙门是自己人,在乱世之中可以争雄的军队!
一个江湖门派,就算出了几个能打的弟子,也掀不起风浪来。
这些潜台词虽没有明说,但他相信所有人都能听懂。
陈愚确实听懂了,露出微笑点头。
但他又往前走了一步,两人恰好间隔一臂的距离。
赵安总觉得这笑容不对味。
可没有时间多想。
陈愚接下来伸手的动作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慢。
慢到赵安能清清楚楚地看见那只手朝自己的脸侧拍过来。
他看见了却没有躲。
不是不想躲,是身体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那巴掌就已经到了。
一个巴掌,要不了命。
待会我干脆认怂,事后再来报复。
砰。
不像巴掌啪的一声。
这一掌扇在赵安脸侧,这力道从掌心透出,穿过颧骨穿过下颌……
赵安整个人从椅子上横飞出去。
撞翻花架,又撞在承重木柱之上,震的厢房摇晃才堪堪停住。
顿时安静的可怕。
赵安一只手撑着地面想要站起,却根本使不上力。
他的半张脸已经烂了,。
嘴唇发抖,想要说话却只能发出一串断断续续的气音。
他的眼眶霎时红了,不是想哭,单纯是生理反应。
但配上他此刻的表情,看上去和哭没有什么分别。
赵管事不见了,奴才赵安原形毕露。
这时,铁髯公猛地站起。
他向前迈步,竟伸手放在了陈愚的肩膀之上。
他没有用力,只是压低声音说了几个字。
赵家有兵!
铁髯公心里还有另一层盘算,他没有说出来。
所以他必须阻挡陈愚,可不能与赵家结下死仇。
温如玉同时起身,先将赵安扶了起。
赵安依旧站不稳当,半边身子靠在温如玉身上,脸肿得眼睛只剩下一条缝。
温如玉扶他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才转过身来面对陈愚。
他走到陈愚面前,与铁髯公一左一右。
“三弟,已经消气了,不如这件事交给我和大哥来处理如何?”
他的语气十分软和,但话说得更加具体。
给出方案:
“三天之内,我们让赵家的人到水云堂给你师兄赔罪,若是赵家做不到,不用三弟动手,我们便替你去要这个交代!”
心里其实也想的是另一回事。
这一掌已经打了,若是今晚让陈愚继续待在这里,仇怨会结得更深。
他必须先把陈愚稳住,把局面压下去,晚点和赵安说说好话。
事后随便找个人,意思一下就行了。
陈愚笑了一下,背过身去。
两个便宜兄弟都以为他要走了,深深的松了口气。
赵安坐在椅子上,用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怨恨地盯着陈愚的背影,嘴唇翕动,偷摸骂着。
下一秒,陈愚鹰视狼顾的转过头来。
他将一切尽收眼底。
司马懿的招真好用!
陈愚根本没有想走的意思,报仇的事假借人手,岂不可笑?
见状,他笑了。
这个笑容和方才进门时的笑完全不同。
虽说嘴角弧度更大,但眼里没有任何情绪,神色上看,只有一种被消耗殆尽的耐心。
“你们,是不是听不懂我说的话?”
他的语气不重,甚至很轻。
如若往日,没有人会在意。
但此时此刻,这句话就像乌鸦掀桌,将事态推到最糟糕的局面。
两位便宜兄弟不约而同往后退步,神态各异,但都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合适。
陈愚没有等他们回答。
径直朝赵安走了过去。
赵安十分想站起来,但手撑扶手滑了一下,整个人又跌坐回去。
他张开嘴想说话,但已经来不及了。
陈愚再次走到他的面前。
又是一个极其响亮的巴掌声,干净利落。
赵安的脑袋凌空而行,感受到了从来未有的轻松。
舒服的让人想要闭上眼睛。
人头落地,他的嘴还张着,保持着要说话的姿势。
可已经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
剩下的身体坐在椅子上抽搐了一下,然后就彻底不动了。
铁髯公的反应慢了一拍。
他站在原地,看着椅子上赵安的尸体,铜铃大的眼睛眨了眨,像是在确认自己看到的东西是不是真的。
然后脸色变了。
从错愕变成愤怒,从愤怒变成铁青。
此刻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咔咔响。
他往前迈步,挡在陈愚面前。
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陈愚,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赵安是赵家的人,你当着我们的面杀他,是想把我们也一起拖下水?”
铁髯公说到这里。胸口不断起伏。
似乎想到了自己辛苦打拼出来的帮派,一夜之间被赵家覆灭。
然后声音又低沉了几分。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结拜了就什么都能干?
我铁髯公认你是三弟,但绝不是你手里用来借势的刀!
赵家追究起来,你是让我替你扛,还是让温如玉替你扛?”
温如玉没有像铁髯公那样往前走。
他站在原地,看着尸体好一会儿,脸色竟然变得越来越平静。
平静的就像变了个人一样。
往日里凡是带笑,说话留有余地的温如玉不见了。
他将嘴抿成线,眼中寒光飘动。
这般反差,让人感到一股切实的刺骨寒意。
“三弟,你不该当着我们的面做这件事。
今夜这桌酒席是我和大哥来赴的,你在这里杀了他,我和你大哥谁都脱不了干系。
我们不是怕事,但你做这件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几百上千号兄弟的性命会因为今晚,把脑袋挂在了刀尖上?”
温如玉说到这里往前一步,与铁髯公一左一右将他夹在中间。
他的声调虽说没有提高,但语气里多了压着火气的克制。
“三弟,你必须给大哥和我一个说法,就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