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就这样过去。
陈愚每日晨昏各练一个时辰。
鼻端吐纳之间,灵泉之气自然凝附,过膻中落丹田,不须刻意以神摄之。
丹田中那颗水珠已凝实如鸽卵,通体淡金,悬在光核上方半寸处,边缘微光流转,不坠不散。
水息自水珠中心生出,不催自行,沿经脉运转,每日自行运转十二周天后才停歇,周流往复,已经有了自己的节律。
经脉壁内水膜已由透明转为淡金色,裂隙处被覆盖着,运行时不再疼痛。
若水决的养气篇,他已修至中境末段。
丹田水珠每一次引气入丹,都会从光核表面汲取一丝暗金灵气融入自身。
随着水珠渐大,经脉中的滞涩感也已经消退大半。
运转时,也比从前畅通。
虽然还没有尝试催动那三门神通,但能感知到体内的经脉已经足以承受运转而不致裂开。
至于想要彻底放开,还得一些时日。
日新月异,这村中的流民营地也在变化。
月初时,只有十来间木棚散落在周围,而如今已延展出一片规模不小的房舍。
新来的流民在旧棚外围另起了一排新屋,木料是顾青带人去西边矮林砍的。
老村长也没闲着,这些流民对他恭敬相待,平日里大小事宜也会与他协商,请求建议。
慢慢的,人多了。
有人在自家屋前用碎石围了小圈,种了几垄青菜。
东边那间最大的棚子被顾青改成了公用的存粮间,墙角堆着几袋糙米和干豆。
最外面那间棚子门口挂了一块木板,上面用炭笔写了“登记“两个字。
新来的人必须先到此处报上名姓籍贯,由顾青坐在里面用纸笔一一录下。
陈愚某日傍晚从屋里出来,站在院门口朝营地方向看了一会儿。
炊烟从十几间棚屋上方同时升起,有人蹲在自家门口生火,有人从提水往回走,几个孩子蹲在井栏旁的空地上用树枝画格子玩。
顾青从他的棚子里走出来,手里攥着一卷纸,走到陈愚面前站定,将纸展开。
纸上是一幅草图。
画的是这片营地的布局,棚屋位置、道路走向、水井和粮仓所在,都标得清清楚楚。
顾青指着图上几处空白说,再有人来,西边那片空地还能起五间屋,地也够平,铺两层碎石就能走车。
陈愚看了一眼图,又看了一眼营地中那些行走生火汲水的身影,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营地里的流民见到陈愚,都会停下来。
或点头,唤一声“主人“,侧身让到路边等他先过。
干活的不会放下手里的活计,但会把目光移过来,带笑看他一眼,再继续低头做事。
陈愚走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背上。
他每次从营地中穿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心里却极为舒坦。
这天傍晚,他从屋里出来。
三师兄不知何时走进院子,手里提着一只黑釉酒坛。
陈愚看了他一眼,三师兄脸上平静如常。
陈愚也没有说话,从屋里拿出两只粗碗,摆在桌上。
三师兄揭了红泥,自顾自的倒出两碗酒。
酒色浑黄,像酿的米酒,有一股淡淡的糟味。
三师兄端起一碗,自己仰头喝了半碗,放下后便垂着脑袋。
陈愚端起另一碗,陪着一干二净。
三师兄没有说话,眼神空洞。
又满饮一大碗。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了出来。
那眼神中似有千般话语流动,欲说还说,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陈愚便也不问,也学着他自顾自的倒出酒来,满饮。
就这样,两人的影子逐渐被斜阳拉长。
直到暮色落下,三师兄还失魂落魄的坐在原地,碗里还剩一口底子。
面色诡异,既有因酒力带来的潮红,但底色却是一片苍白。
陈愚知道,那是因为心力交瘁思虑过重导致的面无血色。
他的心里,一定十分苦闷。
但如男儿有泪不轻弹一样,未到真正伤心时,有些话,总是不方便说出口的。
哪怕已有了生死之交。
陈愚没有一丝催促,而是弄了些吃食用做下酒。
“多吃点下酒菜,哪怕是通脉境武者,也要照顾好脾胃不是?”
三师兄愣愣地点头,扯出一丝笑容。
但双手攥着碗沿,像是攥着什么极为紧要的东西,依旧没有开口。
陈愚坐在对面尽收眼底,没有催促。
但风从湖面徐徐吹来,带着潮湿的凉意,将两人中间的沉默慢慢吹薄了一些。
陈愚心里大概猜到了什么,但面上没有表露出来。
只把再次将碗底最后一口酒喝完,又给各自己倒了一碗,。
孙诚的酒糟鼻耸动着,恍然若失盯着酒中倒影,看着自己如今失魂落魄的样子。
过了好一会,他露出自嘲的笑容,端起饮尽,才最终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没事。“
然后又立马灌了一口。
碗沿遮住了半张脸,酒液沿着下巴滴在衣领上。
三师兄猛然站起,把酒坛底部最后一口酒仰头倒进嘴里,搁下碗说了一句“走了“。
他没有再看陈愚,转身走出院子,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但背影也更落魄了几分。
陈愚看着背影走出院门,消失在暮色里。
一轮明月落入空碗,将残留的酒液映出天边灰白。
陈愚默默穿上外衫,推开院门。
三师兄走得并不快,步子也没有往日那种甩开膀子的潇洒架势。
双手垂在身侧,低着头,肩背微弓。
陈愚不远不近地跟着。
师兄从来不把苦挂在嘴边,见了谁都笑呵呵的。
今晚提了酒来,却又不肯说,最终喝完酒就走。
陈愚知道,他不是来找自己诉苦的。
他要是想说,酒还没喝完就能开口。
他没说,说明那件事不能从他嘴里说出来。
或者他说不出口。
或者他还没有想好该怎么说。
但不管是什么,他今晚进了这个院子,陈愚就不能不管。
一路上,看着师兄从未如此没落的样子,实在想不明白有什么事能让他落到如此地步。
世间八百字,唯有情字最伤人!
陈愚莫名想到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