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愚大步前行,走回云锦阁。
那掌柜的正笑着在柜台拨弄算盘,远远便见他面色不悦,还以为是衣服出了什么问题。
吓的手中古董算盘差点摔落,捧了好几下才堪堪接住。
却见陈愚入门后,并未有发作的意思,只随手指了一件挂在中架的青色劲装。
这才长舒一口气。
亲自帮他换好衣物。
看着镜中,陈愚的眉目身形虽然没有变化,可整副精气神尤为不同,忍不住啧啧称奇。
陈愚也看着自己。
衣物将身体修饰的窄袖利落,肩宽腰窄。
只是站着不动,竟也有几分蓄势待发的意味。
不再是一个高枕无忧的贵公子,而是一柄出鞘利剑!
在掌柜的马屁下,他走出铺子。
路上行人往往,抬眼相看后依旧脚步放缓,忍不住会多看几眼。
倒不是因为他长得太过惊艳。
只是这副打扮一看就是身怀武艺的高手,令人羡慕。
再看那张脸,绝对不是什么坏人。
想必是过着行侠仗义,快意人生的生活吧?
令人心向往之。
陈愚倒没留意这些,实在是这几日接受着万众瞩目,已经有些腻了。
将感受放回自己身上,他只觉得浑身通透。
一步一行不受拘束,心情愉悦。
一路走过,路人依旧纷纷侧目。
低声议论这是哪家的少年郎?
那一个个的眼中,已不再是先前那般,充斥着对权贵的惧怕,生怕靠近了就被随手打杀,也没处说理去。
其中,尤以那些过了中年,被束缚在生活里的男人们。
虽织鞋贩履,挑担抗货。
那眼神之中的火热向往,几乎是恨不得立马取而代之。
恰巧,墙角有几个孩童正蹲在路边玩耍。
其中一位还流着鼻涕的大脑袋,抬头见他,使劲吸了吸鼻子。
转头便对身旁玩伴说道:“我以后也要成为这样的大侠!”
陈愚听在耳里,虽面无表情的绷住。
随手便丢出块碎银在他面前。
彩!
源于孩童发自真心的夸赞,可比什么马屁都来的舒服!
不知不觉肆意前行,转入一条小巷。
巷口支着两个大锅,熟悉的香味混入整条街的烟火飘荡。
羊杂汤!
好久没吃了,必须得尝一尝!
他在摊前坐下,心情大好:“来两碗!多放葱花!”
摊主连声应道,手脚麻利。
两碗滚烫的杂碎汤面冒着热气,葱花还在咕嘟着。
陈愚大口吞咽。
入口瞬间,却愣住了。
味道不对!
那羊骨汤明显还没熬透,散发腥气。
这葱花切得也太粗,姜末放的太多,已把羊杂的味道盖住。
他不确定的又慢慢喝了一口。
这下十分确定,这嘴里的腥气实在明显。
根本不是记忆里的味道!
他忍不住皱眉瞪了摊主一眼:“今天的汤怎么回事啊?”
摊主低头擦着案板,闻言站起,见他打扮露出几分拘谨:“公子……这是怎么了?”
“味道不对!”
陈愚把碗往桌上一拍,“再舀一碗来!”
摊主没敢多话,这次还特意将杂碎盛得更满。
陈愚喝了一口,啪的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
摊主肩膀猛地一缩。
他这些年也见过些世面,知道眼前这人穿着气度不像普通食客。
你是故意找茬的是不是?
他很想说这句话。
但哆哆嗦嗦,半天将脸憋红,才艰难挤出一句话:
“公子,老朽做了三十年这配方从来没变过……”
他一副受了莫大委屈却不敢争辩的模样,不停的用抹布来回擦拭早已干净的地方。
陈愚正要说些什么。
这时,一个瘦小的身影挤到摊前,把兜里的零钱摊来在案上。
一个小乞丐,问也不问直接打上一碗,也不怕烫,蹲着便大口大口灌了起来。
喝得太急,还呛了一下。
但只咳了两声,最后连碗底都舔干净了。
才放碗打了个饱嗝,意犹未尽地抹了把嘴。
偏头看见陈愚碗里的汤没怎么动,便低声嘟囔了一句:“这一看就不缺钱的老爷,哪里吃得惯这种路边摊?”
陈愚眉头本还皱着。
听到这句,低头看了看面前这碗羊杂汤汤。
明明和以往并无分别,怎么味道就不对了呢?
他抬眼看向小乞丐。
嘴唇上还沾着油光,还不停的舔着,回味无穷。
直勾勾盯着自己面前这碗加料的羊杂汤面。
陈愚恍然大悟。
味道没变,是这几日的山珍海味把他的舌头养刁了!
味蕾记住了那些精心烹饪出的味道。
现在回过头来,已经吃不惯了。
小乞丐觉得好喝,是因为他和以前的自己一样,这已经是能吃到最好的东西了!
陈愚端碗硬喝上一口。
还是那股膻腥气……
但他没有再皱眉,强行咽下去。
一口接一口,把剩下的全喝尽了。
“给我再来一碗!”
摊主几乎傻眼了。
但本能比思维更快,又连忙舀了一碗。
直到第三碗、第四碗、第五碗……
陈愚一碗接着一碗仰头灌下,将所有人看的愣神。
心道这人是不是有病?
明明方才一脸嫌弃,挑三拣四的,怎么还越喝越畅快起来了?
陈愚没有理会,直到第五碗见底,他舔舐唇边。
从怀里摸出几锭碎银来,看向摊主,“这些钱,够请在场所有人各来一碗么?”
摊主一个激灵,笑着连连点头:“够了够了。”
周围的食客顷刻变脸,连身惊喜感谢,周遭一时热闹起来。
陈愚则站在角落。
看着这拉车老汉、挑担货郎、蹲在墙根的孩童……
一个个喝得热火朝天,笑容满面
心里逐渐渐踏实下来。
他很怕自己以后吃惯了山珍海味、穿惯了华服锦袍,就把从前过的苦日子给忘了。
他不想忘,也不敢忘!
伸着懒腰离开巷口。
一辆青布马车停了下来,车夫憨厚的招呼了一声。
陈愚想了想,还是上决定车,给车夫一个赚钱的机会不是!
掀帘弯腰钻了进去。
这车厢不大,木版构造看起来很硬实。
以至于硬邦邦的板子顶着背,车轮碾过青石路面,晃得厉害,震得他半个身子都在跟着颠倒。
他伸手按住坐垫,想找个舒服的姿势。
可车厢就这么窄。
坐垫薄得约等于没有,无论怎么调整身体,那股僵硬感都紧贴身体,如何也躲不开。
这让他怀念起那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