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后。
苏小小已经把整个身子挂在陈愚的臂膀上,用纤纤玉指在他胸口画着圈圈。
轻声吃醋娇嗔道:“公子今日这身真是衬极了您,走在街上,怕是整条街的姑娘都要被迷花了眼咯。”
陈愚笑了笑。
双手开始不老实的游走。
虽说的都是实话,可这马屁落入耳中,却并没有让他感到舒坦。
侧眼相看,布料上的云纹正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而苏小小那盈盈笑眼,挪也挪不开的打量着。
陈愚还以为是她也想要。
可此刻,苏小小没有半分贪婪的念头。
而是想着,这身衣裳让她觉得伺候起来更有面子!
陈愚自然不知,但已经觉得有些索然无味起来。
还没开始就进入了贤者时间。
他不由得想起天香楼碰见的那几个富商,一口一个“陈公子”叫着。
敬酒夹菜,殷勤备至。
可要是今日自己是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褐走进去,他们会用正眼看一眼吗?
怕是连门口,都不想让他进。
觉得拉低了天香楼的档次。
还有那个主簿会翻身下马让路?恭敬得像见了上官?
这些人,敬的是“看起来很有来头”的衣裳,而不是自己。
贱人就是矫情,这衣服不就是代表你本人吗?
呸!
陈愚狠起来忍不住连自己都骂。
他原来是以为这样会很爽的,还找了各种理由说服自己。
毕竟是花了大价钱,穿上了当地最好的衣裳,去到哪里被人高看一眼是我应得的!
可真正身在其中,他却只觉得别扭。
这身衣裳好像把真正的自己盖住了。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深吸一口气。
夜风吹入,衣袍翻飞。
他自然想起云锦阁掌柜的话。
“这衣裳,就是要在不自在中找到尊贵。”
我信你个鬼!
难道所谓的尊贵,就是让自己不舒服,让别人舒服?
让看见你的人觉得你很值钱,让自己觉得像是被包装起来的礼物
苏小小这时从身后抱上来,柔声唤道:“公子可有烦心事?”
陈愚回头,
灯光从她身后照来。
她今日穿了一件薄薄的淡紫色纱衣,领口开得很低,锁骨和肩头露在外面。
腰间一条丝带轻轻系着,看中一扯便会松开。
纱衣薄得能看见里面藕荷色的肚兜边缘。
若隐若现。
柳如烟也跟着站起。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绸裙,裙摆一直开到腿根。
领口还系着一条细带,随时可以被抽开。
好像自己现在和她们也没什么区别。
她们穿着纱衣绸裙,是为了取悦客人,我穿着蜀锦银带,是为了取悦那些看我的人。
都是为了让别人觉得“值得”。
凭什么我花了一百两银子,穿一身勒得喘不过气的衣裳,去让那些不认识的人高看我一眼?
陈愚把靛蓝蜀锦外袍拿下,随手扔在地面。
“给我跳起来,舞起来!”
她们也不多问,转身走到屋中央,赤着脚踩在地毯上。
随着一旁的戏班音乐响起。
他们款款摆动腰肢,双手从肩头滑到腰侧,又抬起来从脸侧拂过。
纱衫袖口滑落,整条手臂都露出来泛着光。
每转一圈,裙摆便轻轻荡开,露出光洁的小腿和脚踝。
赤足踩在地毯上,脚趾微微蜷曲。
陈愚怀中搂着一位新人,目光跟着苏小小的腰手、脚踝移动。
双手跟着。
一曲终了,苏小小微微喘着气,走到陈愚身边坐下。
她靠着椅背,纱衫领口微微敞开,锁骨上已是一片细密的薄汗。
夜深人静之后,只剩烛火翻腾。
那没来得及关闭的门窗,月光的照影正逐渐挪动。
从纱帘到地面,再到爬上屏风。
它仿佛成了一个好奇的孩童,想进来看看屏风后面发生了什么。
同时,也在述说着时间的流逝。
狂风也忍耐不住了,前仆后继的往里面冲锋。
以至于,桌上的茶杯都被击倒。
茶水慢慢晕开,留下一片湿润的痕迹缓慢扩散。
狂风不停,开始拿门窗撒气。
拼命的摇晃,令其发出惨叫,不停的颤抖着求饶。
不知不觉,明月开始没了兴致,和狂风一起离去。
喧嚣之后,变得无比的安静。
随着一阵吸溜声稀稀疏疏响起,屋中出现了几只老鼠,还在贪婪的想用着残羹冷炙。
当第二日醒来。
陈愚只觉得浑身通透。
昨夜的这场酒喝得十分尽兴,剩下的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翻身坐起,伸了个懒腰。
他下意识的穿上那件靛蓝蜀锦外袍,更加确定的想法。
什么破衣服,滚一边去。
还是换上昨晚让老鸨购买的青色短褐。
出门晨光正好。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
他没有选择坐上马车,慢行在街道,感受这不被限制的衣物。
陈愚不快不慢,随意摇摆着。
整个人像是解开束缚后的第一次放松前行。
走到街角,他忽然停了下来。
看见几个半大的孩子正在墙根底下嬉闹,穿着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旧衣裳。
其中一个男孩套着一件大人的长衫,袖子拖到地上,腰带也不系,就那么松垮垮地披着。
他手里攥着一根树枝,挥舞着模仿大侠使剑,嘿哈有声,跑来跑去。
另外几个孩子穿着更随意。
有的光着膀子只套了件破背心,有的裤子短了一截露着脚踝,还有的赤着脚踩在青石板上。
他们跑来跑去,你追我赶,笑声清脆。
没有一个人在意自己穿了什么。
那长衫拖地的男孩疯跑了一圈,衣袍灌满了风,鼓得像只风筝。
但那身形是无比的自由。
他十分沉浸,只顾着挥舞树枝喊着招式。
仿佛在另一个世界,已经成为斩妖除魔的大侠。
满头大汗,却没有丝毫累的迹象,浑身都是使不完的牛劲。
陈愚站立原地。
忽然就想通了。
这几个孩子是多么的纯粹,所谓的衣服在他们眼里不过是衬托。
他们并不在乎衣裳是不是好不好看的,穿出去会不会被人嫌弃。
在乎的是自己跑得快不快、跳得高不高、玩得开不开心。
而他呢?
穿上蜀锦的时候,就像有了枷锁。
忍不住去想“我这身衣裳好不好看”“别人会怎么看我”?
这哪儿是穿衣裳?
简直可以说是供着一尊衣裳!
就差摆上香火香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