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诚用力地抹了把脸,然后深吸一口气。
竟忽然将酒壶推到一旁。
他的眼神也变得清明起来,没有一丝醉醺醺的模样。
“不说那些狗屁爱情故事了。”
他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郑重的看向陈愚,“师弟,有件事师父托我一定记得叮嘱你。”
陈愚立刻放下酒杯,坐直了身子。
“从今日开始,你那一身神奇的本领,能不用尽量不要用。”
孙诚的语气几乎是一字一顿,说得十分明白,
“你这一身的本事来得太快,但你的肉身才刚淬体大成,经脉脏腑还没经过真气的温养,万一身体扛不住后,会有意想不到的情况发生。”
陈愚眉头紧皱:“会有什么意想不到的情况?”
孙诚摇了摇头:
“师父没说清楚,只说这是前辈传下来的话,历代修炼若水经的人都有类似的忌讳。
大概意思是,肉身是船,神通是帆。
船太小而帆太大,风一吹,船就翻了。
你现在就是这样,船还没造好,帆已经张开了,看着威风,实则危险。
说不定哪一天,你的肉身就会被那股力量撑破,或者被反噬,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
陈愚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他自己其实也隐约感觉到。
孙诚端起酒杯,但这次只是抿了一小口便放下。
“你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将养气境的基础打扎实。
真正的修炼,要从养气开始,一步一个脚印,来不得半点取巧。”
他拿起桌上的筷子,在桌上画了个圈。
“养气境分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自然感应真气。
但你现在体内还没有一丝真气,全是那神奇的本事。
你得先学会区分二者,从丹田中凝练出属于你自己的第一缕真气。”
他又在圈里画了一道线。
“第二阶段,第一缕真气凝练出来之后,便要日日温养,夜夜积累。
这个过程最是枯燥,也最是重要,很多人就是在这个阶段耐不住性子,走了歪路。”
筷子在圈里又画了一道。
“第三阶段,真气积累到一定程度,便要引导它沿着经脉运行,打通全身的关窍。
这一步最危险,稍有差错便会走火入魔,轻则经脉尽断,重则当场毙命。
所以师父让我再三叮嘱你,千万不要心急,一定要等到真气足够雄厚,再尝试贯通。”
孙诚放下筷子,抬头看着陈愚。
“你现在的情况,其实比常人还要麻烦些,常人从零开始,一步一个脚印。
可你已经有了一身神通这些都会干扰你凝练真气。
你得先学会压制它们,然后才能专心养气。”
又道:
“师父说,你若能将养气境的根基打牢,等将来真气大成,再配合你那一身神通……”
啧啧。
说到这,他的眼里艳羡无比。
“但是,若你贪图快速,那迟早要出大事的。”
陈愚端起酒杯,慢慢饮尽。
他想起那银发女子的印记,想起厉天啸临死前的惨状,想起那灰袍老者探查他身体时的震惊。
“多谢师兄,我记下了。”
孙诚点了点头,又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模样。
“记下就好。
来来来,再喝两杯,喝完回去好好睡一觉。”
马车悠悠前行。
陈愚歪在车厢里的软垫上,酒意上头,脸烫得像火烧。
他没有驱散酒意。
难得醉一回,何必醒来?
“停!”
他忽然掀开门帘,冲着车夫喊了一声。
马车还没停稳,他便跳了下去,踉跄了两步,扶着车辕站稳,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真是一轮好明月!”
陈愚跳上了车顶,放声大笑。
没有管车夫被吓了一跳。
他的胸中已经涌起一股说不出的豪情在天。
再也不用担心明天没饭吃,再也不用担心任何问题出现,却无法处理。
这种轻松自在的感觉,活了十几年才头一回感受到。
怎么不令人兴奋?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他忽然高声吼到。
尽管大舌头让的他话有些含混不清,可被酒意熏陶出来的狂放却十分的有感染力。
哪怕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也会被这种状态所影响。
陈愚示意马车缓缓前行。
车轮声竟巧合的成了他的节拍。
他自顾自地念着酒后诗仙的诗句:“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在路过醉月阁时,楼上的窗户一扇接一扇地被推开。
里面暧昧的灯光倾泻出来。
几个姑娘和书生探出头来。
便看见一个少年站在车顶,衣袍飘飞。
月光与灯光交映在他脸上,眉目如画,好似谪仙下饭。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陈愚扬起手臂,邀月共饮。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响亮,越来越酣畅。
书生咂摸着这几句,脸色一变,当做无事发生,关上门窗。
而苏小小正披着一件薄衫,倚在窗框,怔怔地看着车顶上那个少年。
“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陈愚念完最后一句,仰天大笑。
苏小小心中大动。
她读过书,一些文人墨客来醉月阁,也爱念诗。
可那字斟句酌的模样,生怕错了一个字。
那有这般令人心潮澎湃。
“这位公子真是好文采。”
一旁的柳如烟轻声道。
苏小小没有接话,只是看着马车渐渐远去。
车顶上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而在马车里,陈愚已经重新歪在软垫上。
酒意未消。
此刻月光洒入落在脸上,又伴着车轮声与风声混在一起,就像演奏着催眠曲一样,竟令他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当陈愚醒来时,已经天光大亮。
他揉了揉眼睛,懒洋洋地从家中床板坐起。
此刻脑袋还有些昏沉,但睡了一觉后已去了大半。
突然,外面有什么动静,还越来越响。
他皱了皱眉,披上外衣。
只见门外黑压压跪了一片人。
少说也有上百,男女老少皆有。
最前面几个是白发苍苍的老翁老妪,和抱着孩子的妇人。
个个衣衫褴褛,面有菜色。
一看便是流民。
全跪在地上发出嘈杂的声音,实在是令人心烦意乱。
赶车的老张头早早如约而至,见陈愚出来,连忙凑了上来,
“公子,您可算醒了!这些人天没亮就来了,跪了快两个时辰了。
老朽赶也赶不走,他们就是要跪着。
非说找什么‘神仙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