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陈愚下楼,掌柜的早已在楼梯口等候。
手里捧着一本账簿,满脸堆笑。
陈愚看也不看,又从怀中取出一沓银票拍在柜台上。
掌柜低头一看,张口欲言却已失声。
“多的就赏给你们了。”
陈愚十分随意道,“去,给我叫一辆最好的马车。”
掌柜眉开眼笑,亲自去办。
马车确实不同寻常。
车身用上等的楠木打造,漆面乌黑发亮,能照出人影。
车厢四角錾刻着云纹,车门和车窗都挂着锦缎帘子,帘角缀着流苏,随风轻轻摆动。
拉车的是一匹枣红大马,膘肥体壮,毛色油亮,额头上一撮白毛,显得神骏不凡。
车夫年纪颇大,一看就是个老把式。
风吹日晒的脸膛黝黑,握绳的双手粗十分糙。
见陈愚出来后,连忙跳下车辕掀开帘子,躬身尊敬道:“公子请上车。”
陈愚弯腰钻进车厢。
眼前一亮。
车厢内壁是厚实的锦缎所制,座位铺着一看就令人感到柔软的垫子,最上面,更是张整块的羊绒毯。
左侧是几本闲书和一副棋盘,右边摆放着一套青瓷茶具炭炉,炉中炭火刚熄,正温着壶香茶。
车顶还挂着一盏琉璃小灯,那灯罩薄如蝉翼,极为精美。
陈愚落座,报下地址。
马车启动,竟感觉不到一丝颠簸。
窗外两侧是渐渐后退的街景,有卖早点的摊贩、挑担的郎、早起买菜的老妇……
一一从眼前掠过,又一一消失在两旁。
陈愚一手端茶,一手搭在窗沿,享受这悠然自得的时间。
没有车马
片刻后,感应到那熟悉的气息。
陈愚伸手掀开门帘一角,往外望去。
这一看,他倒是不急着下车看热闹了,这里风景独好。
此刻,一家府邸门前人头攒动。
府门大开,两尊石狮子中间,一个锦衣书生正站在台阶上,披头散发,状若疯魔。
正是赵明远!
他手里提着一把不知从哪儿夺来的腰刀,刀刃还在往下滴血。
这血迹的来源,竟然是脚边昨晚急于表现的护卫。
如今已是倒地不起,只要一摊鲜红从胸口不断的流淌。
“谁敢拦我!
我是赵家的接班人,你们这群狗奴才,都给老子让开!”
赵明远已经彻底疯狂,挥舞着大刀状若疯魔。
几个家丁正手持着木棍围在四周,但一个个都是面面相觑。
谁也不敢做出头鸟,第一个上前,也没人有胆子上前。
手里的木棍,看上去更像是用来保护自己的。
直到片刻后,一个年长的管家壮着胆子颤声喊道:“少爷!您快把刀放下吧,我们可都是自己人啊!”
但赵明远却充耳不闻,反而随意踢开脚边的尸体。
嘴里不知说些什么,总之是念念有词,而且声音越来越大。
“你们都以为我不知道?!
老头子扒灰!
我那二姨娘,去年就跟他勾搭上了!
还有三叔,克扣租子,全填了自己的腰包!被我撞破竟连一分也没给我,该死的东西!
大伯更不是东西,当年分家多占了祖宅三进院子,我知道!我全知道!”
他越说越兴奋,将刀尖指向所有看热闹的人群,仿佛看到了仇人一样。
但看热闹是人的天性,围观的人群反而越来越多,各个阶层的人都有。
有百姓交头接耳看着热闹,有商人指指点点,更有几个读书人站在远处,已经听得目瞪口呆。
这可是赵家!
是在青州府可是有头有脸的人家!
这些丑事平时都捂得严严实实,上哪听去?
如今被自家儿子当街抖了出来,那还能有假?定然都是真的!
这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
好看!
而在马车上,陈愚已经慢慢放下门帘,嘴角忍不住上扬。
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
那口裹着摄魂之力的痰,一直在跟随着对方,本来没想这么快让它发作。
好死不死,后半夜高潮时,恰好赵明远就在隔壁。
应该想要算计自己。
陈愚便趁着兴致,让它彻底发作。
但想要彻底毁了一个人,最安全的方式不是一下子弄死对方,而是先让他进行社会性死亡。
等他众叛亲离,等他身败名裂,所有人全都开始唾弃他!
巴不得他去死!
到这时,这个人死不死的,就没有人会追究了。
官府巴不得销案不沾染这烫手山芋,亲族恨不得撇清干系,估计连和收尸的人都没有。
赵明远该死!
但若直接杀了他,赵家必定会追查。
可如今是他自己发疯,杀了护卫,又当街辱骂长辈、揭发家丑。
这时候他再“意外”死去,赵家大概率不会追查。
陈愚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十分确信。
车外的喧闹声越来越大。
赵明远突然从府外闹到了街上,手中的刀丢了,光着脚在人群里张牙舞爪乱窜,嘴里还在念叨:
“我不是疯子!我没疯!你们都是骗子!都是骗子!
二姨娘是我的!”
有人躲闪不及,被他胡乱抓了一把,吓得尖叫躲开。
人群里有人不解感叹道:“赵家少爷怎么就成了这样?看来光有钱也没用啊。”
身旁的压低声音,啧啧称奇:“你没听他说的?大家族就是会玩!”
不少人更是幸灾乐祸:“活该,赵家仗势欺人多少年了,这不是报应来了?”
陈愚放下茶杯,伸手敲了敲车厢壁。
“走吧。”他对外面的车夫说。
尘埃落定。
车夫应了一声,扬鞭催马,马车缓缓驶离。
身后的喧嚣渐渐的远了,赵明远那嘶哑的叫喊也听不清了。
陈愚闭上眼,嘴角那一丝笑意始终没有散去。
想了想,此人不杀,胜似杀。
等他彻底沦为笑柄,等赵家将他扫地出门,有缘再送他上路吧。
不先经历这一遭,杀了太便宜了。
没有人会想到,这一切的源头,是醉月阁中少年吐的一口痰。
悄无声息,兵不血刃。
陈愚闭上眼,靠在软垫上,心中泛起快意。
这种快意不是杀人后的嗜血兴奋。
是第一次感受到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从容。
身败名裂,众叛亲离。
最后疯癫至死,才算是报了仇。
陈愚睁开眼,车外的阳光已经变得明亮。
马车也在悠悠前行,碾过一块块青石板路。
他敲了敲车厢。
车夫识趣的应了一声,扬鞭催马。
马车便加快了速度,朝一开始说过的目的地驶去。
这件事,到这里便算是已经了结。
剩下的,就交给时间吧。
“你去哪里了?一天不见人影!”
“咦,怎么有这么重胭脂气?”
水云堂前,秦霜恰好等到陈愚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