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花满天如倾盆大雨，
云海翻腾似天降神罚。
赵老四和巨蟒缠斗在一起，惹得周遭天翻地覆。
他的真气掌印接二连三地拍在巨蟒身上，却只能在鳞片下留下印痕，根本伤不到皮肉。
而巨蟒但凡撕咬或是扫到，赵老四必然受伤不浅。
很快，他渗出的鲜血，在水流的搅动下扩散成一片触目惊心的红雾。
几只不知名的水鸟从芦苇丛中惊飞，在天空中盘旋哀鸣。
久久不敢落下。
陈愚远远看着这一幕，听着赵老四那一声接一声的求饶，忽然大笑。
“赵老四，你听听自己现在的声音，像什么？
像一条被人踩住了尾巴的狗，不对，狗还会回头咬一口，你连咬都不敢咬。”
他看穿赵老四并无力战之心，那一掌掌也并未尽到全力，一招一式辗转腾挪，实则净想着如何逃离。
继而联想到，龙王帮在陆地上的耀武扬威，欺压那些比自己弱小的人。
感到可笑。
“你们这种人，我见得多了。欺软怕硬，欺善怕恶。
见了比自己弱的，恨不得把人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见了比自己强的，膝盖比谁弯得都快。
你们管这叫手段，管这叫本事，管这叫混江湖。”
陈愚摇了摇头，“可你们什么都不是。”
他看着狼狈逃窜的身影，声音在水面上回荡。
“你以为你是强者？
错了。
真正强的人，是敢和别人公平较量的人，是输得起也赢得起的人。
你们从来没有这个勇气。所以你只能偷袭，只能下毒，只能勾结妖物拿活人祭祀，用最下作的手段去抢、去夺、去榨取。
你以为你很强？你只是懦弱。
懦弱到不敢面对任何一场公平的竞争，懦弱到只能用这种方式来证明自己是个强者。”
陈愚的声音扎进赵老四的耳朵里。
“你这样的人，本质上就是懦夫。”
其实，陈愚自认连这样的人都不如。
他以往收到欺负，总是会抱怨，就好像这天地都在跟自己作对。
自己也动过这样的念头，要不就走歪门邪道吧，要不就用见不得光的手段往上爬吧。
这个世道，谁不是这样？
可他却做不到。
也许那点朴素的道理还留在骨子里，也许是他天生就不愿意跪着走路，更有可能，是自己懦弱。
而这些话落在赵老四耳中，呀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的眼睛陡然睁大，瞳孔中倒映着巨蟒那张开的血盆大口，可他的注意力却不在巨蟒身上了。
陈愚的话像一把刀，捅进了他心底最深处的某个角落。
那里藏着他自己都不愿意面对的真相。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他还不叫赵老四，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少年。
他有一个哥哥，天生的练武奇才，十五岁便淬体大成，被一个路过的游方武师看中收为弟子。
所有人都说哥哥是天上星宿下凡，将来必成大器。
而他呢？
他却连最基础的桩功都站不稳，是“废物”是“拖油瓶”！
于是他恨。
恨那些所有嘲笑他的人。
更恨处处压他一头的哥哥！
所有，他找到了另一条路。
趁着哥哥练功，在他茶水里下了药。
于是哥哥废了，成了瘫在床上连翻身都做不到的废人。
而他尝到了甜头，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偷袭、下毒、背后捅刀子，所有见不得光的手段……
就这样一步一步往上爬，爬到了龙王帮四龙王的位置！
可陈愚说得对。
他从来没有赢过任何一场公平的战斗。
他不敢。
他怕输，怕被人看穿自己其实什么都不是，怕那些跪在他脚下的人站起来发现。
这个所谓的四龙王，不过是个连正面较量都不敢的懦夫。
赵老四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起来。
“我不是懦夫！”
他的双眼布满血丝，面目狰狞如同恶鬼，浑身上下爆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气势。
那股气势在他体内横冲直撞，竟然隐隐有冲破瓶颈、更进一步的迹象！
他双掌齐出，真气不要钱似的倾泻而出，狠狠拍在巨蟒的头上。
“砰！”
这一掌与之前截然不同。
将巨蟒那巨大的头颅打得摇头晃脑，连水面上也炸开真气云雾。
巨蟒发出咆哮，显然被这一掌打痛了，庞大的身躯在水中猛地一卷，掀起的水浪将赵老四整个人抛上半空。
赵老四在空中翻身，借着重力又是一掌拍下，正中巨蟒的七寸。
这一掌打得又准又狠，巨蟒鳞片哗啦脱落，露出皮肉。
赵老四眼中精光暴射，体内那股突破的气息越来越浓烈，像是随时都可能破壁而出。
他的气息在暴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条巨蟒忽然张开了嘴。
血盆大口张开到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上下颚几乎成了一条直线。
肉眼可见的黑雾从它的喉咙深处涌出，所过之处，连水流都开始枯萎。
巨蟒的竖瞳也在这一刻变成了纯粹的漆黑，没有眼白，没有瞳孔，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仿佛连通着幽冥地狱。
赵老四心脏猛地一缩。
那股刚刚还在体内横冲直撞的气势，噗地一声熄灭了。
眼中疯狂褪去，取而代之的又是恐惧。
他害怕了。
又害怕了。
就像当年面对那些嘲笑他的人时一样，就像当年面对那个天赋异禀的哥哥时一样，就像他这辈子每一次需要正面迎战时一样。
他可以偷袭，可以下毒，可以做尽一切见不得光的事，可当真正的恐惧降临，当需要他咬着牙站直了打一场的时候，他骨子里的怯懦便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他淹没。
那股即将突破的气息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赵老四体内的真气在这一刻开始紊乱，经脉绞痛，脸色从涨红变成惨白，又从惨白变成死灰。
巨蟒没有给他第二次机会。
黑雾散去的同时，那张巨口已经罩了下来。
从头部开始，赵老四整个人被巨蟒的上下颚包裹了进去。
他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只剩两条腿在蛇口外蹬了几下，便连同那两条腿一起消失在了巨蟒的喉咙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