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愚忽然感受到异样的气氛。
睁眼相看,秦霜举着酒壶站在门前,六子披着湿发站在门内。
两人四目相对,也不说话。
他莫名有些尴尬。
明明自己和两位什么关系都没有啊!
可怎么就是感觉不对劲呢?
于是干脆起身,朝秦霜招呼道:“师姐,我们去树下石凳坐吧,夜里凉快些。”
又看了一眼六子,对秦霜解释道,“那是我收留的同伴,六子。”
他没有多提,说多了就好像自己心虚一样。
秦霜在石凳坐下,放下酒壶,淡淡道:“和我有什么关系?”
话虽这么说,脸上的冷意却淡了几分。
陈愚对坐。
能看出来,师姐喝多了,心情不太美丽。
秦霜倒了两杯酒,端起一杯满饮。
陈愚跟着满饮。
两人沉默了一阵,她双眼空洞的开口。
“十五岁那年,我在江州。”
秦霜看着手里的酒杯像是在说别人的事,“那书生……花言巧语,哄得我团团转,我那时候小,什么都不懂,以为他真心的。
差一点……就差一点。”
她没有再说,又倒上一杯,一口闷了。
“幸亏师父及时赶到,把我从那里带了出来。”
秦霜又倒了一杯,“我一直想杀他,可他的身份,杀了水云堂上下都要受牵连。”
她抬眼看向陈愚,嘴角弯起,眼眶骤然发红:“今天你打他那两巴掌,比我自己动手痛快。”
陈愚沉默片刻,道:“师姐,以后这种事,就交给我吧。”
秦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抬手擦掉眼角的泪珠,摇了摇头:“小师弟,你这个人真会说话,也不知哄过多少姑娘。”
她端酒仰头喝尽。
院中夜风轻拂,桂花树的影子在院中来回晃动。
秦霜提壶仰头对月畅饮,便起身提着酒壶走了。
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陈愚一眼,但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太阳照常升起。
床让给了六子睡,陈愚在树下盘坐一夜,终于感应到玉环气血相连。
还没来得及体验它的神奇。
他许凌大师兄已站在院中,对陈愚说了句:“跟我走。”
来到了陈愚熟悉的地方,卖鱼的市集。
人声嘈杂,烟火升腾。
许凌指着如今“龙王帮”独占旗号的收税点,“去把人都杀了,地方砸了。”
话说出来,仿佛杀鸡一般简单。
许凌没有多解释,只道:“我在后头压阵,你放手去干。”
陈愚没有再问。
片刻之后。
桌椅倾倒之声、求饶之声响起。
陈愚出来时,门口招牌已断成两截。
街上的百姓先是一愣,随即有人低声叫好,拍起巴掌。
鱼市、米行、码头……
陈愚一路横扫过去。
他下手极重,却不滥杀。
将龙王帮的人杀死,做事的伙计只打个半死。
有人早早报信,惹来一众壮汉。
陈愚便一起收拾干净。
待到正午时分,两人站在码头石阶上,阳光已把湖面染成一片暗红。
许凌这才拍了拍陈愚的肩膀,道:
“你从小身份卑微,心里头难免有几分自轻。
需要用一场世俗上的成功,去把心态扳过来。
今日,便是扬名立万的好时机,往后这条街上的江湖中人再见到你,都会叫你陈公子,陈爷!”
陈愚低头看着身上染的血渍。
脑子里轰的一声。
许多东西在这一刻碎掉,又有许多东西在这一刻融在一起来。
他无法表述,只觉得浑身颤栗,仿佛脱胎换骨般,换了种感受。
他两辈子都是穷小子,见谁都矮三分的心态挥之不去。
哪怕暂时压制,很有又会冒出,常常与之斗争。
如今,他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来。
一切烟消云散。
尤其是回程时,陈愚更能感觉到不同。
有卖菜的老妇远远看见他,忙把菜筐往旁边挪了挪,露出道来,嘴里喊着“陈公子过去”。
卖鱼的汉子朝他拱拱手,道一声“辛苦了”。
连那些玩耍的孩童,也睁大眼睛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敬畏和好奇。
陈愚一一点头。
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些人,一辈子勤勤恳恳,种地、打鱼、做小买卖,到头来还要被帮会盘剥、被官府敲诈。
他们不敢吭声,不敢反抗,受了欺负只能咽苦水。
自己也是这样过来的。
陈愚骤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望着他的人,暗下决心。
这条街上的市场交易,从今往后,不准再有盘剥!
谁来盘剥,他便杀谁!
令人奇怪的是,龙王帮没有报复。
非但没有报复,反而派人送来了帖子,言辞客气,说是前些日子多有得罪,愿摆酒赔罪,两家讲和。
陈愚懒得理会,这种事自然交给大师兄处理。
他带上担心花钱太多,想回去看看老村长一家和六子,返回渔村。
村里安静的可怕。
屋舍还在,可已空无一人。
只有靠水边塌了的房子,被人重新搭了起来。
简陋的窝棚。
一群衣衫褴褛的难民模样的人正在窝棚前生火做饭,见了陈愚一行人,纷纷抬起头,眼中满是警惕。
倒是有熟悉的身影从一旁人群中走了出来。
刘大肚子小跑着迎上来:“陈公子回来了?小的正等您呢。”
陈愚没有理会他的笑脸。
前据而后弓,思之令人发笑。
刘征也不尴尬,自顾自地说道:
“村里人被前几天的事吓破了胆,连夜就跑了。
小的给了他们每人一些银钱,把房契地契都收了过来。
这些人都是难民,暂时落脚,绝不会打扰您。”
陈愚只说了句:“我带回来的人,只要有一个出事,我就拿你的人头抵命。”
刘征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间,却终究没有发作,赔笑道:
“以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您的人便是小的长辈,好吃好喝供着还来不及呢。”
他转过身,心中却翻涌着一股说不出的懊悔。
这才多久的工夫,当初那个穷小子,如今竟已能这般跟自己说话了。
今时不同往日。
他心里头不是滋味。
陈愚可算知道这胖子怎么上得位,对上谄媚,对下心狠手辣。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没有格杀刘征,是想看看,这龙王帮到底要搞什么名堂。
陈愚将人都安顿好,便独自出了门。
湖面如墨,星月无光。
陈愚划船进入深处,四处观察。
一切好似没有发生过,平静的如同往日。
他开始呼唤狗东西。
片刻之后,一道金色影子窜了上来。
它显得很是兴奋,嘴里吐着气泡,似乎在诉说什么。
陈愚拍了拍它的脑袋,示意它带路。
金鲤一摆尾,往深处游去。
陈愚跟在后面。
又回到那处土包附近。
此处水流如今裹着一股他颇为熟悉的气息,冰凉彻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