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愚收剑而立,胸膛起伏。
他没有选择趁势追击,将这些人斩于剑下。
反而将分水剑拄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一副强弩之末的模样。
怎么能让对手知道自己的真实实力?杀了眼前这些人也无济于事,万一后面派来更强的武者怎么办?
不如暂且忍耐,等待面对幕后黑手时再全力出手。
简单来说,看我装糖,埋伏一手先。
而这副模样落在那捕头眼里,让他犹豫起来。
捕头手按刀柄,目光在陈愚身上扫了两遍,又看向喊疼的衙役,脸色阴晴不定。
他想冲上去拼一把,却又拿不准陈愚到底还有没有余力。
万一这厮是装的呢?
可也可能是真到了极限,以自己淬体大成的修为,未必不能拿下。
正迟疑间。
他又看了一眼那些坐在地上的衙役。
这些人可是他这些年好不容易攒下的班底,吃饭的家伙事!
若是在这里折了几个,以后在衙门里还怎么抬得起头?
案子办不成可以再找机会,人要是没了,谁还跟你混?
他咬了咬牙,腮帮子起,将刀插回鞘中,冲着陈愚拱手道:
“陈公子好身手,今日是我等冒犯了,兄弟们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他脸上的表情极为屈辱,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那些衙役见头儿服了软,心里反倒松了一口气。
纷纷爬起,看捕头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感激。
捕头转过身,走了两步,又迅速回头看了陈愚一眼。
陈愚此时已直起身子,呼吸平缓,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四目相对,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一样的东西。
你装的,我也是装的。
捕头心中暗骂一句,移开目光,大步流星地走了。
他心里打定主意,往后凡是跟这姓陈的有关的事,他一概不接。
犯不着跟这种人拼命。
陈愚看着那一队人狼狈远去的背影,将分水剑插回腰间,暗暗点头。
这捕头是个聪明人,日后若有机会,倒可以接触一下。
陈愚立刻把老村长扶了起来。
让六子端了碗水来给他漱口。
“叫上家里所有人,收拾衣物跟我走。”
老村长一愣:“去哪?”
“镇上。”
陈愚又对六子道:“叫你娘也收拾东西。”
六子愣了愣,转身跑进屋去。
半个时辰后,人聚齐了。
老村长和他老伴、两个儿媳,加上六子和六子娘,大大小小七口人,包袱卷了一堆,站在院中看着陈愚。
陈愚神色凝重道:
“村里如今出了怪物,你们也都看见了。
官府会来找我的麻烦,我不怕他们,但怕连累你们。
这两件事加在一起,这里待不得了。都去镇上避一避,等风头过了再说。”
众人面面相觑。
陈愚知道她们心疼银子,“吃住的花销,我来出。”
这话一出,两个儿媳的眼睛顿时亮了。
几个孩子更是藏不住事,最小的那个已经拽着母亲的衣角问:“娘,镇上是不是有卖糖葫芦的?”
另一个男孩拍着手说:“我要去看大房子!”
孩子哪知道危险?只道是去镇上玩。
老村长叹了口气,六子和她娘也眉头一皱,都在为陈愚的付出感到抱歉。
没有安慰。
一行人出了村,陈愚走在最前头,他开口说道:
“我在水云堂,如今是堂主亲传,我负担得起,保证有地方住,有东西吃,不用怕。
只有一点,一切行动要听六子她娘的。”
众人听了,都愣住了。
亲传。
这几个字的分量,他们多少知道一些。
在他们眼里,能进武馆当个外门打杂的就算有本事了,亲传那简直是天上的神仙。
老村长的步子都慢了下来,上下打量陈愚,像是头一回认识他。
换回男生装扮的六子和她娘也愣住了。
陈愚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嘴角弯起。
让身边值得信任的人知道自己的底细,多点安全感,挺好。
陈愚将众人安置在水云堂产业一条街上的普通客栈里。
客栈不大,上下两层。
店家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见陈愚亮了身份,立刻赔着笑脸,将房钱打了个对折。
在陈愚的要求下,连声说“公子放心,有什么事小的一定头一个跑去水云堂报信”。
老村长一家进了客房,摸着雪白的被褥、擦得锃亮的桌凳,嘴里不住地啧啧称奇。
两个儿媳推开窗户,看见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和两旁的店铺,眼睛都看直了。
几个孩子更是在床上滚来滚去,笑得合不拢嘴。
另一间房里,六子娘拉着六子的手:
“你听娘说,往后就死心塌地跟着陈公子,把自己放低些,别当自己是徒弟,就当……就当是丫鬟。
娘这身子骨熬不了几年了,你跟着他,娘才放心。”
六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蚊子似的嗯了一声。
陈愚安排好一切,正要出门,六子已经背着个小包袱跟了出来。
陈愚看了她一眼,想了想。
若是因知道她是女子便刻意疏远,反倒会让她不自在。
便说了句“跟上”。
进了内院,六子四处张望,嘴巴就没合拢过。
青砖墁地,抄手游廊。
两棵桂花树下,石桌石凳一尘不染。
她小声嘀咕:“怕不是皇宫也就这样了罢?”
陈愚听见忍不住笑了一声:“皇帝还用金锄头锄地呢。”
六子没听懂,眨巴眨巴眼,也不敢问。
陈愚让她回房,自己便在院中练起功来。
过了不久,许凌从外面回来了,手里还拎着个油纸包,见陈愚在院中,笑道:“师弟来得正好,我刚买了只烧鹅。”
陈愚接过,把今早村里死人的事和官府来拿人的事简略说了。
许凌眉头微皱,沉吟片刻,道:“村里的事我会让人去查,你多注意。”
说完便先将烧鹅搁在石桌上,袖子一挽,“来,对练几手。”
陈愚也不客气,摆开架势便上。
两人在院中你来我往,拳脚相交,砰砰有声。
许凌使出淬体大成的力道和速度,招式老辣,经验丰富,陈愚打得很是吃力。
汗水湿透衣衫,呼吸越来越重,可筋骨之间那股热意却越来越明显。
被动加点开始了!
虽不是生死危机那般猛烈,但能加一点是一点。
打了大半个时辰,陈愚体力耗尽,一屁股坐在石阶上,大口喘气。
加了一点便停了。
但这一点可比药浴还管用!
许凌上下打量他一眼,惊讶夸赞:“方才对练你竟又有所突破,你这厮也太邪门了。”
陈愚憨笑挠头。
掌灯时分,陈愚盘坐修行心法,试图将玉环早日与血脉相连,发挥作用。
这时,门被推开了。
秦霜手里提着玉壶,脸上泛着红晕,脚步虚浮进门。
却看见站着个人。
六子本就生得清秀,这番收拾干净了,在灯光摇曳下更显出几分清纯可人。
秦霜愣住了,举着酒壶的手停在半空中。
目光在六子脸上转了两转,又看向陈愚,眉头皱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