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尽头,天地仿佛倒倾一般。
平静的湖面骤然塌陷下去一个巨大的缺口,有漩涡正在成形。
边缘水流疯狂旋转,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隆声,贪婪地吞噬着周遭一切。
远处的一切,都在视线中被那股无可抗拒的吸力卷了进去,消失在漩涡中心。
脚下小船开始飘动。
陈愚低头看去,船头竟已悄无声息地调转了方向,对着那漩涡,仿佛朝圣一般。
他心中一凛。
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那吸力竟已蔓延至此!
也在此时,头顶积蓄了许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
一整片一整片砸了下来。
雨点密集如万箭齐发,在湖面上激起密密麻麻的水花,在船板上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
雨幕厚重,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下来一整条银河。
顿时,天地之间只剩下白茫茫一片水汽,什么都看不清了。
平静的湖面彻底翻脸。
波浪陡然暴涨,浪头一个接一个涌起,三尺、五尺、七尺……
越近漩涡方向涨的越高。
墨黑色的湖水翻涌咆哮,船身被抛上浪尖又砸进谷底,颠簸得像是狂风中的一片落叶。
陈愚这条不过丈许的破舢板,在这翻涌咆哮的怒湖之中,渺小得不值一提,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撕成碎片,沉入深渊。
然而陈愚此刻并无半分惧意。
恰恰相反,随着暴雨倾泻、湖水翻涌,他周身对水的亲和之感反而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
每滴雨水落下的轨迹,每一道水流的走向,每一个浪头的力道,清晰得如同掌中观纹。
他心念一动,一层淡淡的水光从毛孔弥漫而出,覆在周身之外。
密集砸落的雨滴落在水光之上,顺着两侧滑落,没有一滴能沾湿他的衣衫。
他双手握住船篙,将竹篙探入水中,却不像往日那般费力撑划。
若水决在体内疯狂运转,篙尖所触之处,水流竟自行向两侧让开,没有半分阻力。
他一篙下去,船便窜出一大截,比平时快了不知多少倍。
若水决在这等水气充沛的绝境之中,运转得从未有如此顺畅。
船尾处,一抹金色紧追不舍。
狗东西用金光顶着船尾板,拼命拍水,小小的身子爆发出惊人的力气,推着船往前。
可即便如此,陈愚也渐渐支撑不住了。
若水决运转得再快,也抵不过这天地之威的持续消耗。
他逐渐面色苍白,额上青筋暴起,双臂肌肉突突直跳。
每一篙撑下去,船往前窜一截,他便被反震之力震得气血翻涌。
浪头越来越猛,船身吱呀作响,随时都要散架。
他将整条船当做一件武器来操控。
双脚钉在船板上,身体随船身起伏,每一次浪来都顺势而为,借力打力。
通过对水流每一丝细微变化的感知,不断调整船头的朝向,让船身始终斜切浪壁,避免被巨浪拦腰拍碎。
咦,怎么像在操控一架机甲。
他脑中忽然闪过这个念头,暗道日后若有机会,定要搞出一台机甲战船!
随即,又想起了经典文学名著《老人与海》。
老头驾着小船,在海上与鲨鱼搏斗,与大鱼周旋。
孤身一人,天地苍茫。
如今身临其境,方知其中滋味。
无时无刻都想放弃,无时无刻都在坚持!
在这思绪飞转之间,陈愚感到身体却越发沉重。
每一次的动作都要耗尽全身力气。
视线开始模糊,雨幕、浪头、船板……
所有景象都在旋转。
他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他清醒了一瞬。
随即心头一凉。
我这是…要走马灯了?
不会要死了吧?
脚下,三只妖怪却另有动静。
老龟从壳里探出半个脑袋,巨虾两只大螯微微张开,泥鳅身子蜷成一团。
三双眼睛互相看了看,又瞟了瞟远处那越来越大的漩涡,眼神中分明带着犹豫。
是留在这条破船上,还是各自逃命?
可逃又能逃到哪去?
下一秒,无论是三条妖怪还是陈愚,同时僵住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从身后压了过来,如同山岳倾覆,避无可避。
陈愚霍然回头,只来得及惊鸿一瞥。
远处的漩涡接天连地,水柱冲天而起,要将苍穹捅穿。
而在那水柱中央,赫然立着一道人形身影!
说是人形,却更像是从远古走来的魔神。
那身影浑身笼罩在水光之中,唯有一双赤红的眼睛如同两轮血月,在雨幕中灼灼发光。
他张开巨口,发出一声怒吼,那声音居然盖过了雷鸣,盖过了漩涡咆哮。
但更惊人的是,那人形魔神并非主宰者。
天地之间,无数道紫色雷电如同活物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噼里啪啦缠绕在他身上。
那些雷光如有灵性,有的缠住他的手臂,有的锁住他的脖颈,有的贯穿他的胸膛,死死将他拖住,不让他再往前一步。
魔神奋力挣扎,每挣一下,便有数十道雷电崩断,却又有数十道新生雷电重新缠上。
如此往复,纠缠不休。
这股气息天生便带着压制之力,如同上位者对蝼蚁的俯瞰。
三条妖物早已没了先前那点小心思。
老龟缩进壳里只留一条缝,巨虾两只大螯紧紧合拢护住头部,泥鳅整个钻到龟壳底下。
三妖紧紧团成一团,瑟瑟发抖,动也不敢动。
陈愚心头猛地一跳,脸色煞白。
这还是武者的世界吗?怎么连魔神都出来了!
他下意识地想到了水云堂的大师兄许凌,想到了师父,想到了那些师兄师姐。
他们在湖中另一处,会不会也遇到了这等恐怖的存在?
他攥紧船篙,暗暗咬牙,只盼他们不要出事才好。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发抖的双手,又看了看船板上蜷成一团的三妖。
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身体已经到了极限,是时候加点再来,磨炼筋骨皮肉了!
陈愚心头一动。
“加点!”
甚至热血澎湃冲天大喊了一声!
然后愣住了。
那四点水灵精粹不知何时已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眉头紧皱,心念电转。
脑海中忽然闪过那日湖底身体发生异变的场景。
现在想来,那四点水灵精粹应当就是在那时候被身体自行吸收掉了。
想通此节,陈愚不禁又喜又叹。
喜的是,那水灵精粹用在了自己身上,实实在在地强化了肉身和根基,比什么灵丹妙药都来得有用。
叹的是,如今精粹用尽,他什么积累都没有了。
目光一转,落在船板上那三只蜷成一团的妖物身上。
盯着那泥鳅。
这么能跑,就先拿你开刀,成为我的盘中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