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院之中,空地宽阔。
春日暖阳光斜照而入。
陈愚站在院中央,双脚分开,与肩同宽,摆出若水决的桩架。
筋骨皮肉小成之后,这桩架一站,便觉周身气血自行运转,温热从丹田向四肢蔓延。
他闭目调息片刻,陡然睁开双眼,开始演练打法。
若水决的打法,核心在一个“引”字。
面对攻击不以硬接,不以力抗,而是以皮肉感知对手劲力来向,以筋骨引导其力入己身,再顺势引出。
陈愚双臂缓缓抬起,如抱圆球,忽然左臂向前一引,右臂向后一带。
虽身前并无对手,但他心中已有假想。
这一引一带之间,好似空气被牵动,跟着发出轻微呜咽。
他顺势转身,腰脊一拧,右掌向外一推。
掌风拂过地面,将青砖缝隙里的几粒灰尘吹得四散开来。
身法随之展开。
若水决的身法,讲究“随波逐流”。
只见陈愚脚尖一点,身子便向左滑出三尺,而脚下几乎没有声响。
又向右滑出,衣摆贴着地面扫过,不沾一丝灰尘。
身形忽左忽右,忽进忽退,每一步都像是在水流随溪而过,连绵不绝。
若水决的打法与身法本是一体。
打法中的“引”字,须以身法中的“随”字配合。
对手攻来,先以身法避开正面,再以打法引其力入空处,最后借势反击。
这不是太极与八卦吗?
陈愚越练越发觉得熟悉,心中大喜。
将这两者合练,越练越顺。
直练到身体被掏空。
专属房间已备好浴桶,热气蒸腾,一股药香扑鼻而来。
陈愚也不客气,脱了衣衫,跨进桶中,将身子整个没入热水里。
热水没过胸口,药力顺着毛孔往里渗,酸软的筋骨像被慢慢揉捏,说不出的舒坦。
他闭目靠在桶壁上,长长呼了口气。
随眼一看,有个药材颇为眼熟。
七叶一枝莲,镇上的药铺曾经炫耀过它的精贵,标价二两银子一钱。
如今这桶里,怕是不止放了一钱。
他又运转心法不再多想。
待药力一丝一丝地渗进筋骨,他忍不住满足的呻吟起来。
陈愚开始打量起扫这间屋子。
一眼就瞧见绸料般的棉被。
经纬细密,织工讲究。
这样的被子里头,棉絮应该蓬松柔软吧?
他想起自家硬邦邦的被单,睡上几年便结成了块,冬天不保暖,夏天不透气。
有一年冬天冷得厉害,他裹着那床被子还是冻得睡不着,好在硬生生熬过了那一夜。
房门忽被推开,带起一阵微风。
陈愚猛地睁眼,身子在桶中一僵。
“别紧张,是我。”
二师姐秦霜走进来,穿的仍是那身青色劲装,窄袖束腰,衣袍贴身。
肩窄腰细,胸脯饱满,腰肢盈盈一握,往下却又陡然展开,浑圆的臀线将袍子撑出一道紧致的弧线。
那张脸没有情绪时依旧是清冷的,眉目如画,唇角微抿。
陈愚双手本能挡在胸前,只露出一个脑袋,嘴角扯了扯:“二师姐,我还没泡好。”
秦霜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
“我知道你还在跑。”
她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桶中的陈愚,语气里带着几分调笑,
“四师弟,你躲什么?昨日你浑身上下湿透了,跟没穿有什么区别?”
陈愚被她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没找出话来反驳。
说得好像没什么毛病。
秦霜的笑意又深了几分,眉眼间多了一层柔和的光。
她伸手从腰后解下一只长条形的布包,在陈愚面前晃了晃。
“不逗你了,这是你的见面礼。”
她退后两步,歪着头打量了一下桶中的陈愚,“快穿上,不合身的话我拿去改。”
陈愚应了一声,却不动弹,只是看着秦霜。
秦霜也看着他,嘴角那丝笑意始终没收回去。
两人对视了两息,她才像是忽然反应过来,轻哼一声,转过身去:“你穿你的,我又不看。”
陈愚这才从桶中站起来,飞快地擦干身子,套上中衣。
半晌后。
“好了。”
海青色的云锦长袍,色泽深沉如水,在灯火下泛着隐隐的暗光。
双肩处微微隆起,将肩线撑得宽阔平直。
腰身处骤然收紧,将他原本精干的身形衬得挺拔如松。
交领左襟压右襟,露出月白色中衣的一线领口,层次分明,干净利落。
窄袖收束,袖口的活动袖缘翻上去,露出小半截前臂,筋骨分明。
腰带束在腰间,宽窄恰到好处,勒出一道利落的曲线。
秦霜后退两步,将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她抱着双臂,歪着头,目光从脸扫到靴尖,又从靴尖落在他的脸上。
那张清冷的面孔上,嘴角微微翘起一道弧线,却偏偏抿着嘴不肯多夸。
她走上前来,伸手替他正了正斗笠的角度,又将左肩的袍褶抚平。
指尖在他肩头停留了一瞬,退开半步,点了点头。
“行了,走出去,没人认得你是个打鱼的。”
仿佛约定好的一般。
“四师弟,是我。”
是大师兄许凌的声音。
许凌站在门外,一袭青袍,腰背笔直,手里托着一只乌木小瓶。
他将木瓶递过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这瓶里是回元丹,一共三粒。受了内伤,或是气血耗得太过,吞下一粒,能保性命无虞。”
他又补了一句,“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陈愚双手接过,郑重道了声谢。
许凌点了点头,转身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陈愚一眼。
“师父为你准备语器去了,明日照常时间由我代教。”
说完,脚步声消失在廊道尽头。
陈愚他小心地将其塞入怀中,这可是能救命的东西!
还没来得及坐下,门外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和瓮声瓮气的嘟囔。
三师兄孙诚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只酒坛,坛口用黄泥封着,坛身上沾着些许灰尘,不知从哪个角落里翻出来的。
他站在门框里,身形将整扇门堵了个严实,脸上的表情却不那么痛快。
眉头皱着,嘴唇抿着,像是舍不得什么好东西,又不好意思不给。
孙诚在门口站了两息,终于迈步进来,将酒坛往桌上一顿。
他拍了拍坛身:“这是我存了三年的沧浪酒。”
他牙关紧咬说着,眼神在酒坛上停留了两息,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给你了。”
陈愚正要道谢,孙诚忽然伸手按住酒坛,又加了一句:
“省着点喝,这酒一口见效,对练武有好处,喝两口就上头,三口你怕是连路都走不稳……咳,算了,反正我给你了。”
陈愚看着那只粗厚的大手,忍住笑,认真道:“多谢三师兄,我一定省着喝。”
孙诚这才松开手,退后一步,又看了一眼酒坛,像是不忍再多看,转身大步往外走。
陈愚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三粒回元丹,一坛沧浪酒,一套顶好的行装。
他在心中盘算,三位师兄师姐送的都是好东西,他眼下拿不出相当的东西回赠,但也不能白收。
等安顿下来,去青麟湖深处多跑几趟,捕几条最精贵的鱼,总归是他的心意。
陈愚想到这里,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温热。
师父与师兄师姐认识他不过半日,却待他像家人一样好。
陈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又忽然想起六子。
这小子还蹲在他家院子里,等他回去。
陈愚决定,等他在水云堂彻底站稳了脚跟,就把六子也引荐进来。
随后起身,往铜镜前一站。
昏黄的镜面里,映出一个他几乎认不出的身影。
陈愚抿着嘴,想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但嘴角还是不受控制地往上翘起。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挑了挑眉
不得不说,确实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