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愚听着自己沉稳有力的心跳。
就在昨日之前,他还在盘算着如何多打些鱼,去哪习武,如何面对龙王帮的压榨,乱世的无序……
他从未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眼前这一个个都是他从前只能仰望的人物。
现在,这些人成了他的师兄师姐,更多的成了他的师侄……
不过半日工夫,天翻地覆。
有一种不真实的恍惚感。
激荡从胸腹间涌上,压也压不住。
陈愚仰头,放声大笑。
笑声没有半分遮掩。
在院墙之间来回撞荡,惊得墙头几只雀鸟扑棱棱飞起。
笑声中没有得意,没有张狂,只有一种酣畅淋漓。
沈渊负手而立,双眉毛舒展。
许凌站在一旁,嘴角微弯,目光平静。
秦霜微微侧头,唇角也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孙诚咧嘴笑出了声,双臂抱胸,下巴点了点,瓮声道:“这才对嘛。”
三名亲传脸上的神情,是一种过来人的了然。
他们都曾经历过某个类似的瞬间,知道这种笑意味着什么。
可院中其他人,便不是这般神色了。
赵青咬着牙,却并无嫉妒。
孟桓微微点头。
而刘武等其他内门弟子,脸上的表情便复杂多了。
眼红,撇嘴,垂下眼帘掩饰不甘,有人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陈愚整了整湿掉的衣衫,行跪拜礼,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头。
“弟子陈愚,拜见师父。”
沈渊受了他这三拜,弯腰伸手,扶住他双臂,将他从地上托了起来。
“好徒儿,起来吧。”
沈渊松手,从袖中摸出一物,递给陈愚。
那是一枚玉环,温润如凝脂,环身光素,内外边缘刻着一圈圈极细的回纹。
陈愚双手接过,低头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与怀中那枚金鲤给他的玉环,一模一样!
只是那枚,环身布满繁复的云纹水纹,密密匝匝,刻满了整面。
他没有犹豫,将那枚玉环掏了出来,托在掌心,递到沈渊面前。
“师父,弟子身上,也有一枚。”
沈渊瞳孔猛地一缩。
一滴泪,从他眼角滚落。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他抬手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干净,泪水顺着他花白的胡须下淌。
这位方才还威严持重的堂主,此刻竟像换了个人一般。
满脸沟壑淌着泪,喉结上下滚动,发出细微的哽咽声。
许凌、秦霜、孙诚三人站在一旁,全都怔住了。
他们跟随沈渊多年,从未见过师父落泪。
哪怕是最艰难的时候,也从未如此。
三人都愣在原地,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许凌率先回过神来,低声道:“师父——”
沈渊摆了摆手,止住了他的话。
“都跟我来。”
穿过武馆后门,沿着一条青石小径走了百余步,进了一处幽静的院落。
院门上方悬着一块木匾,写着“内院”二字。
东西两侧各有一排厢房,正中一间厅堂,门前种着两株桂树。
沈渊进了厅堂,背对众人,望着墙上挂着的一幅画像。
画像上是一个中年道人,面容清瘦,目光平和,穿一袭青衫,手持竹杖,栩栩如生。
沉默片刻,沈渊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缘分,妙不可言。”
“这枚玉环,是我师父的随身信物,水云堂能来青麟湖边立下根基,全因他老人家当年选中了这片水域。
沈渊将玉环托在掌心,看了片刻,最后递还给陈愚。
他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只是眼眶还有些泛红,
“此环能汲取天地间的水灵之气,佩戴日久,修行事半功倍。”
陈愚双手接过,重新收入怀中。
还有这功效?
我怎么没感受过?
沈渊这时转头看向许凌、秦霜、孙诚三人:“既然多了个师弟,各自拿件像样的东西出来,权作见面礼。”
许凌苦着脸,都是他往外拿,谁给他呀?
秦霜幸灾乐祸的看着他,孙诚则挠头,他哪有什么好东西?
三人对视一眼,默契离开。
陈愚朝三人各施一礼,见他们能在师父面前,露出如此真实的一面,便知道这师父是认对了。
陈愚在蒲团上盘膝坐下。
沈渊伸手搭上他的手腕,闭目感应了片刻,睁开惊道:“筋骨皮刚突破小成,根基就如此扎实?莫非是吃水灵精粹长大的不成?”
他又让陈愚转过身去,双掌贴上他的后背。
若水决!
同宗同源的暖流,沿着陈愚的经脉一节一节地往前推。
接着,沈渊将若水决的完整功法从头至尾讲述了一遍。
运功路线、关窍所在,都讲得细致分明。
待功法传授完毕,沈渊让他闭目运功,引导着若水决的气血沿着正确的经脉路线走了一遍。
陈愚只觉那股暖流从后背涌入,顺着脊骨缓缓下行,过丹田、分两股、入腿足,又自脚底回升,沿任脉上行至胸口,再分流至双臂双手。
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舒畅!
“每日以此功法温养玉环,时日久了,玉环自会吸纳水灵之气灌入你体内。”
陈愚站起身来,朝沈渊深深一揖。
“多谢师父。”
沈渊将人扶起,“你的房间还未收拾妥当,等明日安置好了,就搬过来吧。”
“去吧。”
陈愚大步走在回村的路上。
甚至有些想要使用八步赶蝉蹦蹦跳跳赶路。
他默念着功法运转,一手摸着那枚没想到又回来的玉环,心里头忍不住盘算起来。
三位师兄师姐,会送什么见面礼?
许凌大师兄是堂主座下首徒,出手想必不会轻。
秦霜师姐看着清冷,但在师父面前又显本色,不知道对我的印象如何?
呵呵……
还是想想性子豪爽的孙诚师兄吧。
明日就可以学习打法和身法。
他加快脚步,心里莫名有些发痒。
终于能学习正儿八经的武学了!
想着想着,脚步便越发轻快起来。
筋骨皮突破又加上师父亲自梳理,浑身上下像是换了一套筋骨。
他试着小跑两步,脚掌落地,竟比从前轻了大半,几乎听不见声响。
心头一喜,索性放开步子,一蹦一蹦地往回跑。
说是蹦,那是心中喜悦。
每一步迈出去,身子便往前飞出一截,落地的瞬间脚尖一点,又飞起来。
衣摆翻飞,头发被风捋向脑后,路边野草被他带起的风吹得东倒西歪。
蹦过一个土坎,又跳过一条浅沟。
陈愚的脸上挂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