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澜第一个站起身来,朝沈渊恭敬一礼,条理分明道:“回禀堂主,今日之事,皆因我兄弟咎由自取。”
“入门弟子陈愚来武馆请教若水决的疑难,我等言语无状,先是在院中出言讥讽,周涛后又邀陈愚下水比试。
弟子身为兄长,非但没有阻拦,反而默许此事。”
说到这,他侧头看了一眼昏迷在地的周涛,又看了一眼陈愚,深吸一口气。
“周涛以沧浪决连攻数十招,陈愚只守不攻,以若水决桩功硬接。
结果周涛力竭昏迷,陈愚在比试中突破淬体小成。”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周涛学艺不精,且在我的狂妄纵容下越发猖狂,弟子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说完,垂下头去,不再言语。
院子里静了一瞬。
还未考核的弟子大气不敢出。
不少人心道遭了,辛辛苦苦建设好的心态已经崩溃了,待会考核该如何应对?
而沈渊身后的三名亲传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女子微微挑了挑眉,两个男弟子面无表情,但目光落在陈愚身上时,多了几分认真。
沈渊听完周澜之言,目光转向陈愚,神色和善了几分。
“陈愚,周澜说的可都属实?”
陈愚抱拳一礼,点了点头:“回堂主,没有添油加醋。”
沈渊负手而立,又问道:
“那你心中可有不满?
若有,现在便可说出来,哪怕你要取周澜的性命,老夫也为你做主。”
这话不可谓不重。
院中众人神色各异,几个考核弟子都惊呆了。
周澜则低着头,已经开始发抖。
堂主向来说一不二。
沈渊身后亲传弟子却神色如常,早已习惯师父这般说话。
陈愚沉默了一瞬,抬头,语气真挚,
“说实话,弟子确实有过这样的想法。”
水流声在每个人的耳中放大。
“周涛邀我下水时,态度嚣张跋扈,还说手下无情,死了也别怪他。”
陈愚继续道,“但他兄长,在其口出狂言时出言拦了一句,事后也说了要摆宴道歉的话。”
他说到这里,补充了一句:“若非如此,弟子现在怕是已经动手了。”
语气不重,但说到动手二字,谁都听得出来,他说的是实话。
沈渊听完,眼睛微微一亮。
他看着陈愚那张黝黑粗糙的脸,目光里多了几分欣慰。
这一番话说完,院中众人神色各异。
赵青听罢微微点头,心中暗道:不亏是我引荐的人,磊落之心,与我一般。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看向沈渊身后那名女人。
堂主的第二个亲传弟子,姓秦,名霜,正是他的师父。
赵青朝她使了个眼色,又微微偏头,朝陈愚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秦霜与他目光一触,微微颔首,随即又垂下了眼帘。
刘武脸上的表情不怎么好看。
他不得不承认,这小子确实有几分本事。
可他莫名对此人不喜。
忽然冒出来这么一号人物,不查个底掉,他总觉得不踏实。
刘武抿了抿嘴,琢磨着等会儿如何开口向堂主进言,将陈愚的身份来历查个清楚。
孟桓站在赵青身侧,听完陈愚的话,嘴角微微一弯。
他的想法与赵青差不离。
这人不错,敢说实话,也敢表明态度。
他下意识地转头。
看向沈渊身后那名一直沉默不语的男子,那是堂主的大弟子,姓许,名凌,正是他的师父。
目光撞在一起,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同时微微笑了一下。
陈愚站在原地,目光正坦然打量每一个打量自己的人。
方才那番话出口之前,也曾在心中想过。
说真话会不会得罪人?
周澜就在跟前,堂主说要为他撑腰、哪怕杀了周澜都行,这话听着是撑腰,但谁又能保证不是试探?
他若真顺着杆子往上爬,说要打要杀,旁人对他的看法怕是立刻两样。
可若说假话呢?
说什么“弟子从未有过怨言”,那便是把自己扮成个圣人。
可他不是圣人。
若把这点藏着掖着,反倒显得心虚。
陈愚不是不会说谎,但他觉得,这种场合不必说谎。
一来,周澜确实拦了那一句,也说了要请吃饭赔礼的话,这是事实。二来堂主亲自开口问,他便如实答,既不夸大,也不遮掩。
实话说完,心里反倒更加畅快。
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事,便是旁人的事了。
堂主信他也好,不信他也罢。
他握了握拳,骨节轻响,力道比此前强了何止一筹。
陈愚抬起头,看了一眼蓝天白云。
他忽然觉得,今日这天色不错。
刘武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正要开口。
同一瞬间,许凌与秦霜齐齐转向沈渊,抱拳道:“师父……”
二人同时出声,又同时停住,对视一眼。
许凌气质非凡,如青竹雅致,微微一笑,伸手虚引:“二师妹先说。”
秦霜也不推让,三十余岁的成熟年纪,竟能如小女生一般朝沈渊撒娇:“师父,弟子以为,陈愚心性坦荡,根骨出众,更值得收入我的门墙。
她说完,退后半步,看了一眼陈愚,微微一笑。
许凌接着开口,语气沉稳:“弟子附议。”
他说完,也退到一旁。
沈渊尚未表态,身后那第三名亲传弟子忽然开口。
此人姓孙,名诚,身形敦实,面色黝黑,看着比许凌和秦霜都年长些。
他从沈渊身后走出来,目光落在陈愚身上,上下打量了两眼,咧嘴一笑。
“这小子,适合练我的沧浪决。”
刘武瞪大了眼睛。
他的师父,居然主动说一个外人适合练沧浪决?
我练了这么多年,师父从未夸过半句。
脸色不由得红一阵白一阵。
沈渊听完三个弟子的话,微微点头。
“你们三个,都想收他?”
三人齐齐点头。
“不必了。此人,老夫亲自收下。”
“从今日起,陈愚便是水云堂的第四名亲传弟子,你们三个,多了一个四师弟。”
许凌怔了一下,随即笑而不语。
秦霜微微挑眉,竟不满的瞪了沈渊。
孙诚愣了一瞬,挠了挠头,还是咧嘴笑道:“师父,您这是截胡啊。行,四师弟就四师弟,反正都是一家人。”
啊?
陈愚本能的看了眼赵青。
赵……师侄……???
然后回想,我今天是来干什么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