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两侧,野草纵深。
陈愚蹲了许久,腿已麻了。
他将笔直的柴刀横在膝上,拇指来回刮着刀刃。
只要但凡风吹草动,他的心便提了上来,凝神静待,结果往往只是过客。
如此反复,未免令人焦躁。
“这行当,真不是人干的。”
如若旁人听起来,心中想得是“蛰伏一击,人头落地”。
轻巧,潇洒,多么的快意恩仇。
可只有亲身体验过的人,才知道其中滋味。
这时辰一长,心便不是自己的了。
风疑,草惊。
一声鸟叫,便能令心提到嗓子眼。
哪怕知道那不是目标到来,可紧绷的身子先被惊动,脑子才反应过来。
“哦,不过是风吹草动”
一颗心始终悬在半空。
更煎熬人心的,便是一切的不确定。
不知目标何时会来,会不会来,又从哪条路来,会来几人……
而自己什么也掌控不了。
唯一能勉强掌控的,便是自己。
不出声、不动、不露头。
可就连这个,有时也无法维持。
腿麻了想挪一挪,手酸了想换一换,每时每刻,每一个念头都在打仗。
话本上的刀光一闪,人头落地,在这之前的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蚊虫叮咬,风吹水浸,心惊胆战,无人知晓。
陈愚思来想去,忽然笑了。
笑罢,又叹一口气。
归根结底,还不是因为不够强?
若有足够强硬的本事,直接靠近一掌将人打死,何必趴在草里喂虫子?
若有那来去无踪的身法,一刀取了首级,旁人还无法看清自己的脸,又何必躲在暗处不敢喘气?
说白了,就是实力不济。
陈愚慢慢用袖子擦着刀刃,心中发誓道:
“待我习得武艺,再也不做这缩头缩脑的勾当。”
但作为渔夫,耐心他从来不缺。
以往打不到鱼便没饭吃,今日是杀不了人那股被人惦记的危机挥之不去。
他必须忍耐。
又是一阵草叶微动,伴着脚步声由远及近。
不止一人,脚步杂沓。
踩在黄土路上,沙沙作响。
陈愚伏低身子,按住刀柄。
只那声音越来越近,忽有一个粗嗓门笑道:“王哥,别客气,你如今可是咱们村的头面人物了!”
另一个声音笑着应道:“哪里哪里,不过是命好,叫那位大人看中了。”
王大鱼!
言语间带着七分得意,三分客气。
那粗嗓门连忙恭维道:“你莫要谦虚,水云堂啊,你这一去,往后前途无量!”
王大鱼嘿嘿笑了两声,没接话。
水云堂三个字一出来,陈愚便百分百确认。
先前等待过程中的所有情绪,全化作杀意,被封在手中柴刀之内。
只待挥舞而出!
脚步声越来越近,陈愚屏住呼吸。
从草缝里远远瞥见两条黑影,一高一矮,慢慢向他走来。
王大鱼一瘸一拐,脸上的得意转为自嘲,忽然喃喃自语:“无量……嘿。”
那同乡忙问,神色不定:“怎么了?可是觉得不对?难道是有人埋伏?那定然是老陈家的坏种!”
王大鱼头也不抬,依旧沉默道:“没什么,你先走吧,我一个人待会。”
王大鱼别了同乡,静立官道,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个干净。
他想起方才那一番恭维。
前途无量?
同乡说得热闹,他只觉听得刺耳。
大人物看中?
是看中了,不过是看中他这条命好使唤罢了!
若不是母亲病重,自己断不会答应。
那颗毒丸的味道虽甜,可每月十五就要服一次解药……
他攥紧拳头,将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咬牙切齿:“待我有所成就,定杀个片甲不留。”
说完,竟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根笔直的树枝,甩手抽向左边的草丛。
“啪——”
一声脆响,草叶纷飞。
又是一记,斩断几根草茎。
他越打越用力,越挥越猛。
左一下,右一下,树枝带着风声,呼呼作响。
“看剑!”
王打鱼沉浸其中,开始没有章法的演练起来。
正巧,离陈愚藏身的方向越来越近。
陈愚伏在草中,一动不动。
鱼儿快要上钩了!
树枝带起碎叶被风吹落在肩上,他甚至能听见王大鱼的喘息声。
王大鱼没有停止,忽然精神一振,将刚学的桩功用上。
他侧过身,又朝左边抡了一记。
树枝斜斜地劈下来,擦着陈愚头顶的草尖掠过,轻松打得几根草茎拦腰折断。
“我成了!”
王大鱼狂笑一声,似乎领悟了什么
往前又近了半步。
陈愚自草中暴起,刀锋自下而上,斜撩而出。
一道极细极快的白线,直取王大鱼喉间。
王大鱼瞳孔骤缩。
刀至,喉破。
这一瞬极短。
短到王大鱼脸上的表情还来不及从顿住变成惊骇。
他的嘴唇微张,想要说些什么,但那口气已从刀口散点。
“嗬……”
最后变成一个含糊不清的音节。
这口气一散,鲜血便随着气流从脖颈上渗了出来,先是一道,随即争先恐后喷涌而出。
王大鱼的身体反应过来,开始晃动。
他本能地捂住脖子,强撑着没有倒地。
就那么站着,像是还没想明白发生了什么。
眼珠缓缓下移,想要看看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可他的脑袋已经不听使唤。
陈愚收刀喘着粗气。
刀尖上挂着血丝凝结在一起,变成血滴落入草地。
他迅速退后半步,避开那喷出的血流。
鲜血洒在周边草叶,顺着叶脉下淌,滴进土里,无声无息。
王大鱼终于支撑不住,膝盖一弯,身体前倾扑倒在地。
陈愚确保对方无法反抗,这才上前补刀,将脑袋砍下。
避免复活的风险。
随即用肘心将刀锋一抹,顺手在草叶上揩了揩。
面对如此场景,他没有半分不适,反而觉着心念畅通。
前世他受人欺辱时,便常想要是能将他们一个个杀了多好。
捅、砍、抹,各式各样的死法,都在脑子里过过无数遍。
也许正因如此,如今下手,他竟没有半点不适。
只有快意。
至极的快意!
仰天长啸。
笑罢,陈愚将刀插回腰间。
四下望了望,暮色已浓,官道上空无一人。
就算看见他也不怕了。
风过草梢,沙沙作响。
他深吸一口气,几步便不见了踪影。
只有地上那摊血迹,还有草叶上挂着的血珠,慢慢黯淡下去,融进了夜色里。
明日,太阳照常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