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柱擎天。
天还未亮,陈愚挑上木桶赶往镇上。
天香楼跑堂已认得他,双方点头便知其意,陈愚没急着赶去市集,摸摸肚子,准备先去羊杂汤摊饱餐一顿。
还未靠近,余光瞥见有个乞丐缩在摊子边上。
颇为眼熟。
定睛一看,不正是许久未见的那个少年六子吗?
穿着更为陈旧,袖口烂成布条,眼窝深陷,满眼血丝。
六子见他,想要站起,却踉跄了一下,又蹲回去。
陈愚上前扶起,拉到长凳上坐下,朝摊主喊了声:“两碗羊杂汤面,多加份肉。”
汤面端上来,热气腾腾。
陈愚按住小六的肩膀:“先吃,吃完再说。”
两人埋头,风卷残云。
小六吃得呛了两回,却不舍得停,直舔的碗底见光,才放下碗,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人虽憔悴,但眼里有光。
“陈哥,水云堂的事,我打听到什么消息。”
六子随意用袖口抹了抹嘴,迫不及待道:
“近来他们有个武师要突破,急需水里的宝贝破关。”
说到这,他为陈愚介绍着,
“武者第一关叫淬体,打磨筋骨皮。
淬体成了,才能打通气脉,内练真气,而通脉练气这关,就需要宝贝才能突破。”
陈愚听着,不动声色,心道原来如此。
难怪是穷文富武,这攒下钱拜师还只是开头,就像他前世作为网文作者一样,签约只是踏入扑街的第一步。
想要做出成绩,难如登天!
陈愚当即许下承诺,让他今日便可同自己一道,前去打鱼。
六子兴奋不已,直接嗑起响头,喊他师父。
陈愚笑了,比前世自己机灵,知道顺杆子往上爬。
他就当默认,将人扶起。
但神情严肃道:“我只说一次,做我徒弟必须听话,且如有二心,格杀勿论。”
六子浑身一凛,连连点头。
他长期混迹底层,能看出师父表露出的肃杀不是装的,是真杀过人!
随即一喜,热泪盈眶。
从今以后自己便有了靠山!
当即勤快的接过木桶挑担,跟在陈愚身后。
今日市集挤满了人。
各种杂货摊子见缝插针,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空气里各种味道搅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
他好不容易挤到位置,天香楼掌柜的上前,却没收鱼,只拱手冲他恭喜:
“有大人物放出话来,有什么好货好宝贝,一旦被看上报酬翻倍!
你算是赶上了,若攒了什么稀罕的,这几日出手最划算。”
陈愚抱拳深深一揖。
掌柜的连忙扶他,笑道:“祝你货如轮转,一本万利。”
陈愚直起身,望着掌柜那张和气的脸,心里头百感交集。
这天香楼的掌柜从不摆架子,每次来买鱼,从不压价。
今日他照常收了货,转手翻倍卖出去,谁也挑不出理。
可他偏偏将此事提出,如此自然,像是本该如此一样。
陈愚一个渔夫,贱籍出身。
可掌柜的言谈举止里,没有半分瞧不起的意思。
不由让他想起前世那些甲方、领导、有钱的亲戚们。
那一张张笑脸底下藏着多少轻蔑,他深切体会过。
正因如此,才更觉得掌柜这份尊重有多难得。
真是个好人呐。
他心中默默感叹。
往后打了好东西,先紧着掌柜的留一份。
一旁的六子嘴巴张了几回又闭上。
此刻见掌柜的走远,终于憋不住了。
声音里压不住那股兴奋:“师父,这悬赏八成是水云堂的武师来收的!”
陈愚点点头,心里早猜到了。
他看了六子一眼,“叫哥,别叫师父,把我叫老了。”
六子一愣,挠挠头脱口而出:“好的,师父。”
人群忽然安静下来。
一袭青衣从巷口踱出,不高不矮,步子不快不慢,却自有虎虎生风的气概。
距离近的摊主正围上去推销,被他一抬眼扫过去,像盆凉水兜头浇下。
全都讪讪住了嘴,乖乖退回原位。
“都回原地待好,我一样一样看,这几日我都会来。”
青衣武师负手说道,从每一家摊位走过,目光像刀锋划过水面,没什么能留住他的视线。
他走了大半条街,脚步终于在一个鱼摊前停下。
摊主是个少年,晒得黝黑,见武师停在自己跟前,腿都软了。
武师弯腰,从木盆里挑起一条鳜鱼,指腹沿着鱼脊捋过,点点头:“这种鱼入药淬体,能壮筋骨。”
“英雄出少年,这鱼不错。”
夸完直接扔出二两银子,惹得旁人眼红一片,不少妇人看向少年,目露热切。
好一个俊俏小郎君,给自己当女婿正合适。
少年的脸色涨得通红:“谢、谢大人夸奖。”
陈愚看着那张脸,觉得有些眼熟。
他眯眼想了想,忽然记起来。
这是下游村子的人,三年前两个村抢鱼塘、争地界,打过好几回群架。
后来世道乱了,人口锐减,也就偃旗息鼓。
只见武师又看了许久,没有收获。
直到一个山货摊前,捧出一根黑乎乎的东西,嗅了嗅,眉头微动颇为惊喜:“是水根参,年份不错。”
老汉一愣,这不是山药吗?
武师从袖中摸出一块银子塞进老汉手里,老汉扑通跪地,磕头不止。
武师摆手,继续前进。
直到停在陈愚面前。
忽然身子一僵,伸手从桶底捞出那只金甲蟹。
武师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深吸一口气:“这蟹……已经变异成精,正是我要的宝贝!”
武师竟然失态了!
人群顿时热议起陈愚。
邻村少年面色一僵,发现属于自己热切的目光被陈愚夺走,身旁胖婶子也不再说将女儿嫁给自己。
而是开始夸起陈愚来。
他顺眼看去,眯眼瞬间,也想起陈愚身份。
这时,市集口忽然炸开一阵骚乱。
人群往两边闪开,骂声、惊叫声一一响起。
刘大肚子打头,身后跟着七八个孔武有力的汉子,横冲直撞地闯进来。
几名维持秩序收税的差役根本阻拦不住。
他挺着肚子赶来。
笑容不怀好意。
“哟,水云堂的爷也在呢?”
刘大肚子目光扫过武师,又落在陈愚身上,笑容深了几分,“陈愚,你这蟹,怕是还没交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