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
门外炸开一声声嚎叫。
陈愚微微一笑,知道是自己定的闹钟响了。
他不慌不忙,随手拿起染血的砍柴刀。
不紧不慢,走到门前。
拉开门闩,动作随意得像开门迎客,没有半点惊慌。
门外一群人呈现扇形围住,却又不敢靠近,指着被拴在门头死不瞑目的人头,议论纷纷。
聒噪得很。
陈愚手腕一翻,柴刀脱手而出。
刀在空中打了个旋,“夺”的一声,钉在众人面前的地上。
刀身颤动,刃口嵌进泥土,立得笔直。
“都给我闭嘴。”
陈愚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
他看柴刀微微颤动,立得稳稳当当,嘴角带笑。
像是满意,又像是漫不经心。
然后才抬起眼皮,居高临下看向面前众人。
王大牛脸色蜡黄,哆嗦着嘴唇,想说什么又不敢开口。
身后几个平日里和王癞子一起玩的,要么攥着拳头,要么正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陈愚没有急着说话。
他伸了个懒腰,然后不紧不慢把柴刀拔起,在鞋底上蹭了蹭泥,随手往肩上一扛。
“大清早的,都是来给我请安的?”
“你……你把王”
“死了!”
陈愚突然面目狰狞,语气狠厉地打断。
看着他们的脸,一张张停留,环视完毕后,又露出笑容。
所有人的脸色同时变了,一个个的互相对视。
陈愚看他们还是一动不动,没有离开的迹象,
眼里寒光乍现。
“怎么,都想替他报仇?”
他扛着刀往前迈了一步,所有人默契的齐齐后退。
无人回答。
陈愚把柴刀从肩上拿下来,在手里转了转,插回腰间。
看也不看他们一眼。
转身进屋,扁担上肩,稳稳当当挑起木桶。
他迈出门槛,脚步一下未停,径直朝人墙走去。
距离陈愚最近的几人眼神交流,看着其他人投来不让退让的眼神,都绷紧身子。
可当陈愚走到面前时,他们的脚却不由自主往两边挪动。
先是退半步,又再退一步。
等陈愚走到跟前,人墙已经裂开通道。
陈愚从中间穿过,像是面前始终没有障碍。
等他离去,众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有追上去。
直到陈愚的背景消失,人群又叽叽喳喳热闹起来,指责挡路二人无用,要换做他们如何如何……
晨光初透,土路泛金。
陈愚挑桶而行,扁担上下有序晃动。
路旁芦苇丛中,有雀鸟惊飞,叽喳不止。
湖风迎面,少年面色红润,目中有光,脚步不停。
桶里的银线虾和红眼鳟,若是卖得好,税钱该是够了。
他只有一人,交完自己的税便够了。
只是这苛捐杂税的名头越来越多,迟早会有交不够那天。
总不能一直被吸血吧?
还是必须得有武师身份才行,能免杂税!
这次如果还剩下钱,那必须得去镇上馆子里吃一顿热乎的荤肉!
鱼虾虽好,但没有脂肪补充,长期下来肚里空空,哪还有力气捕鱼。
想到这,他立即想起在镇上经常闻过的羊杂汤味儿。
热腾腾的一碗出炉,浇上红油,里面装满各种杂碎,那叫一个鲜香扑鼻。
先狠狠饱餐一顿,然后再买些柴米油盐酱醋茶。
陈愚已经想好要买什么。
家里盐罐子早见了底,灶台上那个油罐空了小半年,针线得备一捆,网破了自己补。
火石只剩半块,万一灭了火,夜里连灯都点不上。
还有粗布、麻绳、补锅的铁片子……
七七八八列下来,手里的钱还不知道够不够。
能买多少算多少,先紧着要紧的来。
他叹了口气,随即又嘴角带笑。
从今以后,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陈愚挑着桶直奔鱼市。
早市正热闹,各家摊位前人头攒动。
他寻了个空处,揭开水桶上的荷叶,银线虾和红眼鳟露了出来。
虾身在晨光里泛着银光;红眼鳟眼珠赤红,鳞片鲜亮。
两样一望便知是上等货。
周围摊贩立马围了上来。
有卖菱角的老汉探过头,盯着桶里目不转睛,羡慕的咂了咂嘴:“后生,你这银线虾可有些时间没见着有人卖过了,在哪片水打的?”
一个差不多大的年轻人挤到前头,眼睛发亮发直:“兄弟,带我去一趟呗?我分你六成如何?”
陈愚笑了笑,没有接话茬。
只随口敷衍了一句:“浅滩撞上的,运气好罢了。”
这般热闹,一看便知是出了好货。
很快有买主过来。
天香楼食肆掌柜蹲下身,捏起一只银线虾凑到鼻尖嗅了嗅,又看了看鳃,点头道:“不错,够新鲜,怎么卖的?”
陈愚报了价。
银线虾一尾一石米钱,红眼鳟一尾五斤粟钱。
他落摊便观察过,现在都不讲钱,只讲值多少米钱。
掌柜没有还价,爽快地掏了钱。
只道日后还有好货,先去通知他一声。
三条银线虾、两条红眼鳟,一共卖了四石米钱加十斤粟钱的价,折成银子,约莫二两有余。
陈愚接过钱,心里踏实了半截。
他本还担心刘大肚子为难,要来提高水产税交易税的价,可从头到尾,并无人来收。
反倒是旁边一个穿皂衣的衙门差役看见他,主动过来问了一句:“你是哪个村的?”
陈愚答了,差役没有为难,反而说:“近日湖里不太平,上头有令,渔民的税暂且免三成。”
说完还冲他笑了笑。
陈愚有些意外,连忙道谢。
心中疑惑,这是什么情况?
却未曾发现,刘大肚子正剔牙挺着肚子从酒楼晃出来。
一抬眼,正撞上挑着空桶的陈愚。
他愣了一下。
这小子还能跑出来?村里的人真是废物!
随即皮笑肉不笑带着跟班往前一拦,吐出牙签,指着扁担空桶,
“呦,我家奴才来了?
先把水产税、交易税、摊位费,再加个……外乡人入市费交了,就算你一两银子不过分吧?”
已有取死之道!
陈愚没想到还真碰上这个瘟神,正准备措辞开口。
旁边皂衣衙役先出上前开口。
语气不善:“刘胖子,今天上午这市还轮不到你们龙王帮管,别在这儿碍眼!”
刘大肚子脸上笑容僵硬,嘴里嘟囔了一句,却没有再拦,侧身让道。
陈愚挑桶低头走了过去。
没想到这帮派的人竟然已经能来收税了!
而且看衙役那态度,不是管不了,是分时候管!
这帮派竟然要来接官府的班。
本地的黑社会这么牛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