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
月隐云后,湖色如漆。
偶有鱼跃出水,发出一声脆响后,万籁愈静。
村中。
陈愚全副武装开门,悄然而出,前往湖边。
紧接其后。
一道鬼祟身影出现,摸入家中。
只见王癞子进屋后,面露狠色扑向床边,伸手欲掐,却扑了个空。
瞥见外面背影远行,便跟了出来。
陈愚撑船入湖。
他立在船头,握紧竹篙。
水面如漆,黑不见底,船走其上,像是漂进了另一片天地。
心中比以往更加紧张。
正所谓不知者无畏。
如今识潮升到三级,水下的动静他多少能察觉一些。
只感远处潮水暗流汹涌,激荡不休,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翻身、游走。
这些动静忽远忽近,时有时无,令人一阵阵发紧。
但如今岸上已无立足之处,只有这湖里,还能挣出一条活路。
危险?当然危险。
但是危与机是相伴的!
他已发觉,今日用起脑子来比往日快多了,劳作一日也不觉累。
很显然是识潮升到三级,精神越发饱满了。
要是再把水灵精粹往捕鱼上加,力气会不会也跟着变大?
这念头一起,他心头便又火热起来。
最难得的是,这种变化可以说是虚室生白,凭空而起。
无需勤学苦练,且与自身完全契合!
照这么加点下去,后面诞生血脉、点亮命格,还不是水到渠成的事?
想到这,心中对未知的恐惧被压了下去。
陈愚一边规避暗潮,一边寻找藏鱼之地。
而王癞子跟在后面,却越看越觉得陈愚不过如此。
这小子磨磨蹭蹭的,划几下就停下来,一会儿又往东,一会儿又往西,那副凝重的模样,像是被水鬼附身一样。
王癞子心里头那点阴影彻底散了。
他摸着左边的断臂,冷笑一声。
看来当年那一刀,怕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老实人被逼急了而已。
这小子打个鱼都怕成这样,待会儿动起手来,还不吓得腿软?
眼见陈愚兜了许久,又换了三四片水域,才终于停了下来。
水色发暗、暗流平缓。
断定以后,陈愚蹲下盯着水面片刻,伸手探了探水温,便一网撒下。
水花溅起又落,网口迅速沉没。
网身渐渐露出水面。
一团白光乱跳,噼啪作响。
里面竟然不是鱼,而是虾!
陈渔一鼓作气拖上船板,虾散落一片,银光闪闪。
那半透明的身子在月光下晃得人连眼睛都睁不开。
虾身通体透明,壳薄如纸,腹背各有一条银线,正是它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个头个个不小,最小的也有两根手指粗细。
银线虾!
湖里顶顶金贵的东西。
寻常渔民一年也难打到几只,拿到镇上酒楼,一尾就能抵一石米。
陈愚恨不得狼吞虎咽,全部将它们塞进嘴里,马上加点!
但他只是抬起头,望了望芦苇荡,收回眼神十分平静。
恰好,芦苇丛中,一叶小舢板荡出。
王癞子的双眼直勾勾盯着船板上那些银线虾。
他装也不装了,起身跨上陈愚的三板船,伸手捞虾,感受着一切都是鲜活真实的。
入迷般念叨着:“这些现在都是我的了!”
陈愚正要说话。
王癞子看也不看,从腰间摸出一根麻绳,往他面前一丢:“自己把自己绑上,省得老子动手。”
接着清点起银线虾来,越看越满意。
一旁的陈愚脸色发白,声音开始变调发紧:
“癞子叔,我有用,你别杀我。”
说着,他哆嗦捡起绳子,一圈一圈往自己手腕上缠。
王癞子这才侧眼。
但看着他这副窝囊样,心头一股莫名的鬼火忽然就窜了上来。
“早知道你是个怂货,老子早就该早干死你!”
而陈渔只是低着头,一声不吭,身体开始微微发抖。
像被已经吓的六神无主。
王癞子冷笑一声,又变脸般目露狂热,将银线虾一只只小心捞起,尽数放进自己的小舢板上。
他的舢板窄长,船头置放着木桶,桶中还有分格,可存放鱼虾不混。
船尾还挂有网兜、鱼叉、铁钩,齐齐整整。
他不屑的瞥了一眼陈渔的三板船。
又宽又笨,船板有开裂的痕迹,连个像样的鱼舱都没有。
“也就这样的破烂货配你。”
王癞子又啐了一口。
却想起自己这艘好船,年年修天天擦,可下了湖,却十网九空。
他越想越气。
几步跨到陈愚面前,眼睛瞪得滚圆,露出得意,想从另一方面获得成就感:
“我告诉你,你今天那点鬼把戏,老子早看穿了,说什么选一个人出来,分明是想让我们狗咬狗。
你以为你聪明?呸!
老子比你更聪明!
现在直接把你绑了,明天往刘爷那一送,换钱换契!”
陈愚像没听着,脸上一直挂着讨好的笑。
弓着腰,姿态卑微的像一条摇尾的狗。
实则,手中的绳索正在对方看不见的视线忽然一松。
猛地从身后抽出那把豁口柴刀!
他脸上讨好的笑容还没收敛,眼中已是一片狠厉。
柴刀划破夜风,劈了下去。
“噗”。
刀锋砍入王癞子肩颈之间,鲜血溅了陈愚一脸。
王癞子瞪眼张嘴,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声。
身子晃悠。
陈愚不等他倒下,又一刀了劈下去,不给对方逃跑的一丝可能。
柴刀再次剁在脖颈上。
骨头断裂,一颗死不瞑目人头滚落船板。
他这才一脚将尸身踢入湖中。
水花溅起,立刻暗红一片,鲜亮的腥味在湖中蔓延开来。
陈愚立马感受到四周水面开始晃动,顾不住自己的船,坐上小舢板拼命划出十来丈远。
回头一望。
只见那片水面忽然翻滚起来,如同沸水升腾。
眨眼间,有黑影从水底窜了上来,密密麻麻。
只听见急促的撕咬声,噼里啪啦。
还不到片刻,水面就恢复平静。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如若平时,陈愚只会感到恐惧。
这时却眼睛一亮,心道好像解锁了新的捕鱼方式!
脑海中浮现出刘大肚子的身影,那腹中脂肪心头热血,该是顶好的鱼饵!
无惊无险回到岸口,陈愚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今日这一趟,收获颇丰!
他将舢板系好,抱起木桶,提着人头,大摇大摆回到家中。
先将人头挂在门外,当做明日起床的闹钟。
回屋闩门。
陈愚深吸一口气,将桶里的虾倒出一半,堆在砧板上。
银线虾还在弹动,触须卷曲,腹足乱划。
他按住一只,菜刀贴着虾壳一推,薄薄的肉片便剥落下来,晶莹透亮,没有一丝咸腥气,鲜甜味还未入嘴便引得人生出口水。
咽着唾沫片完十来只,粗陶碗里已堆起小半碗虾肉。
陈愚转身去翻灶台边的破橱柜,那里头藏着他舍不得用的东西。
他摸出一个小陶罐,揭开盖,是半罐酱油,还是去年年节时咬牙买的,一直没舍得吃。
又翻出一小块姜,已经干瘪,还剩拇指大。
他切了两片,细细剁成末,搁在碟子里,又倒了小半碟酱油。
蘸料备好,陈愚端起碗拈起一片虾肉,在酱油里滚了半圈,又裹上姜末,送入口中。
虾肉的嫩滑香甜,姜末的辛辣和酱油的咸鲜一齐在嘴里炸开。
他拼命嚼着,直到成了碎泥才肯咽下去。
没饿过吃过的人,是无法理解这种感受。
第二片,第三片……越吃越快,越吃越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