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
不知刘大肚子突然从哪儿冒了出来,还跟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壮汉。
只见他一改往日嚣张,上前弯腰,双手扶起村妇,语气温和像换了个人:
“嫂子,起来说话。
你交不出税,拖着也不是法子。只要签了活契,往后只交七成鱼获,余下的还归你,官府那边,就交给我处理如何。”
他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总比饿死强,是不是?”
他又站起,下意识用力拍袖,看向围观的一众村民,目露诚恳。
“诸位乡亲!
我如今虽不在村里住了,可根总还是在这儿的。”
见所有目光向他看齐,刘大肚子嘴角已经压不住:
“往日里我装腔作势,那是上头龙王压得太紧,我也是被逼的。”
说着便拍起胸脯,“从明儿个开始这镇上的水产税、交易税,全归我管,你们跟我签活契,那是占便宜的事!
换了别家,哪有这好事?”
话音落下,他眯眼等着众人回应。
税丁勒着缰绳,冷眼扫过众人,一言不发。
几名壮汉叉腰而立,将鼓得像石头的腱子肉展示出来。
刘大脑袋站在中间,像个土皇帝。
陈愚冷眼看着这一幕。
前脚税丁凶神恶煞地逼人,后脚他就装好人来解围,再配上那几个壮汉往那儿一戳。
说的好听而已。
什么活契?
换个好听的名字罢了,只要签了字,就身不由己?
七成鱼获?
到时候连命都是他的!
这点把戏,在后世连三流电视剧都嫌老套。
可人群还是躁动起来。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刘爷仗义”,接着便走到最前头。
弓着腰,双手捧笔,哆嗦着往契上按手印,嘴里还不住地说:
“刘爷,往后全仰仗您了,您可得护着咱啊,你还记得吗?你小时候我还留你吃过饭呢。”
刘大肚子眼里厌恶一闪而逝。
立马眯眼挂笑:“好说,好说,签了契就是自己人,我还能亏了你?
这一吊钱,我赏你了!”
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吊钱,看也不看扔了过去。
这一幕立刻打动不少人,开始齐齐往前挪步。
顿时挤作一团。
陈愚心头又升起另一番无奈。
放在前世,自己也是妥协中的一员,没有什么不同。
创业失败后,他很久都找不着工作。
好不容易有一家面试通过,公司却不签劳动合同,只甩出一份合作协议。
五险一金?没有。
工伤保险?别想了。
生出了事?那跟公司没关系,你又不是我们员工。
一边拿着微薄底薪,还要天天被画大饼:“咱们这个提成高啊,干得好一个月顶别人半年!”
可有的选吗?
不签,房租都快交不起,饭也快没得吃了。
但陈愚看着那些抢着按手印赔笑脸的村民,心里没有半分同情。
他找到还在犹豫的村长一家。
老村长正吧嗒吧嗒抽着烟袋,愁眉苦脸,他老伴双通红,手里攥着一条湿透的布帕子。
两个半大孩子站在一旁,不知所措。
“叔,婶,那活契不能签,你们别急,我会帮你们的。”
老村长看了他一眼,嘴唇张动却没说话,又低头抽烟。
最后叹了一声:“孩子,你有这份心就够了……这世道如此,你能有什么法子?”
陈愚没多解释。
他做这个决定,不是一时冲动。
记得三年前,他父母死后,家里只剩他一个半大小子。
村里王癞子想占他家的船,那时候满村人围着,却没一个上前说句公道话。
只有老村长拄着拐杖走过来,挡在他面前,说了句“他还是个孩子,你们别太过分”。
可老村长是个老好人,说出来的话也没分量。
但陈愚记在了心里。
另一旁。
刘大肚子喜笑颜开,仿佛已经看到这个村子的土地被自己拿下,手下还多了一群奴隶。
但余光扫见陈愚的身影,顿时横脸耷拉下来。
他本想令左右护法上前拿人,又恐毁了今日形象,眼珠一转。
想出一个阴损的法子。
他清清嗓子,对着眼前众人承诺道:
“诸位听好了!
我刘某人今天再给一条路,不论是谁,也不论用什么法子,只要能说动陈愚那小子,让他跟我签下奴契,我便免了他的活契。
不但如此,还照样享受签活契的待遇。”
人群炸开。
有人扭头看陈愚的背影,有人低头盘算,有人咽着唾沫。
刘大肚子见状叉着腰,豪气干云。
他不信没人动心!
饿急了的人,什么干不出来?
言罢,他收回纸笔,转身和税丁有说有笑,一同上马回到镇上吃酒去了。
留下一干人等将陈愚围住。
王癞子率先往前凑了一步,抬着条废胳膊:
“你看看叔这手,当年是我不对,可你也把我打成这样了,咱们两清,对不对?
如今刘爷开了金口,只要你签个契约,咱都跟着沾光。”
立刻有人跟着附和:
“是啊,陈愚,你就当帮帮大家。”
“刘爷说了,签了奴契也不真拿你当奴才,就是走个过场。”
“你这孩子,怎么不说话?这么犟呢?”
……
原本还有些不知如何开口的,也很着越说越顺,越来越狠。
真是雪崩的时候,每一片雪花都跟着勇闯天涯。
嗡嗡作响一片。
先前哭泣的妇人更是抹着眼泪,只要陈愚不答应,就是害她一家的恶人。
老村长远远望着。
决定起身说上几句公道话,却被老伴拦下。
“老头子你要去我就死给你看!”
“如今这世道不比三年前,陈愚更是犯了众怒,你这老胳膊老腿能顶什么用?”
说这,她便抽泣起来。
见老伴最终叹了口气,颓然坐下。
她眼珠一转,上前细细说着什么。
结果老村长怒不可遏,拂袖而去。
这一切,陈愚自然是看不到。
听着耳边全是苍蝇般的嗡嗡作响,他恨不得把每个人的肠子掏出来,围在他们脖子上,打个死结!
除此之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迫不及待。
得变强,得赶紧变强!
当下硬闯是闯不掉的,这十几张嘴,几十双眼睛,他这身板可推不开这人墙。
陈愚深吸一口气。
忽然抬了抬手,人群安静下来。
“行。”
“我答应。”
众人一愣,个个面露喜色。
但紧接着陈愚不急不慢地补上一句:
“可刘大肚子只给了一个名额。你们这么多人,给谁呢?”
人群里又嗡嗡起来。
陈愚见状,一脸认栽的无奈,“你们今天商量好人选,明日一早,再来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