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板上。
鲫鱼甩尾,白条弓身,从船舱弹起又落回网中。
小鱼们缠入网眼,鳃盖一张一合。
这溅起的水珠打在身上,十分冰凉。
要在往日,他撑一天船撒上几十网,也未必能打到这么多。
如今识潮才升到三级,不过一次抛网,鱼就满满当当。
就这么简单?
他抬起手,看着指缝间滴落的水珠。
以前那些打不到鱼的沮丧,饿着肚子撑船回家的黄昏……
忽然都像隔了一层雾,变得不太真实。
陈愚看着它们,嘴角慢慢翘起。
就这么简单!
他轻笑一声,却压不住心底冒出的畅快。
没有急着回去。
他继续观察水面,听风识潮。
用撑篙向东挪了数十丈,瞅准一片水色发暗的地方,抡网撒下。
一网捞起,又有收获。
网中多是鲫鱼,但他眼尖发觉,有两条红眼鳟挤在网底乱蹦!
红眼鳟,一尾能抵五斤粟米。
寻常渔人几个月都难遇一条!
收网之后,陈愚靠在船边,欣喜之余喘了口气。
当下身体实在是孱弱的紧,这才几网就要脱力。
抬头望向湖面。
他发觉青鳞湖第一次在他眼里显出这般模样。
水色碧清,由近及远,呈现浅绿深蓝。
更远处晨光铺水,碎金万点。
有风自湖心来,带着水草丰美的香气,令人放松。
陈愚头一回觉得青麟湖的景色如此之美。
怎么以往都未曾发现呢?
歇息片刻站起。
再次望向船上堆着的鱼。
船舱仍旧没满,再装一网也吃得下!
他便下意识看向湖心深处。
那片碧波荡漾,风景秀丽之处,鱼群种类应该更多,品质更高吧。
顿时心头一热,差点将篙子撑出去。
但手刚刚抬起,又立马放下。
陈愚深吸几口气,才堪堪将那股躁动压下。
欲速则不达。
今日所打的鱼,都够以往半个月的量了,再去深处,万一遇上不干净的东西呢?
连命带鱼全折进去,不值当!
还不如先回去把鱼卖了,熬过眼前这几关。
等吃饱肚子,学上武艺,身子骨养好了,再来也不迟。
陈愚既然打定主意,便调转船头,往回划去。
可船走出不远。
他忽然觉得篙子入水的手感不对,怎么便沉了?
紧接着,船身轻晃起来。
回头望去。
只见原本平静的湖面,正有一圈圈波纹从湖心朝着两边扩散。
波纹宽大异常,仿佛有把大刀正贴着水底砍来,硬生生把水面劈成两半。
陈愚攥紧竹篙,蹲下身,试图稳住船身。
“倒霉!”
他低骂一声,嗓子霎时发干。
这刚有起色,看见一点活路,难道这湖瘟就来了?
脑海中即刻出现父母撑船出去,回来就躺在门板上,浑身发紫,死不瞑目的样子。
村里人说,那是湖里的东西找替身了。
陈愚攥紧竹篙,手心里全是汗。
出师未捷身先死。
脑子里忽然冒出这句话来。
但他不想死!
他还没吃够金脊鲋,还没把本事加满,还没看看这青麟湖最深处到底藏着什么。
可水痕已快到船边了。
恐惧到了极点,反而令人冷静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将识潮的能力催动至极致。
水下的世界模模糊糊地映在心头。
然后他感觉到了。
最前面,是一团金色的光,如流星拖尾。
其后,有一道巨大的黑影。
那东西比船还长,每摆一下,便向前窜出一大截。
水流被它搅得翻涌不止,两边的水波正是它推开的。
陈愚瞳孔一缩,当即决断。
抓起红眼鳟塞进怀中将,其余鲫鱼白条一把捞起,朝那庞然大物砸过去。
鱼在空中散开,银光乱闪,噼里啪啦落水。
他只想用这些鱼搅乱水下的视线,引那大物分神,好让金光脱困,或者改道。
只要不冲他的船来就行!
鱼落水中,噼啪有声。
那庞然大物果然一滞,水下的暗流都顿了一下。
像是在疑惑,这天上怎么下鱼了呢?
而就在这一瞬,那道金光倏地灭了,水里再也寻不见踪影。
陈愚不敢多看,立刻伏下身去。
贴着船板,屏住呼吸。
等了许久,四周再无动静,他才撑着船舷慢慢起身。
后背冷汗把寒衣浸透,贴紧皮肉,凉意刺骨。
他抹了把脸上的水,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任何时候都不能放弃活着的机会。
念头未落,耳边“哗啦”一声破水响,近在咫尺。
陈愚浑身一僵,险些从船头栽下去。
紧接着,一件冰凉的东西精准落在他的手中。
低头一看,竟是一枚玉环,通体温润,似有微光在玉中流转。
陈愚猛然望向水面,找寻源头。
却见不远处,有金光闪动,但只一瞬便没入水中。
隐约之中,看见那光芒处露出一截尾巴,像是鲤鱼。
亲身经历一遭后,他切身感受到这青鳞湖的深不可测。
那金鲤竟还知道用人类的东西报恩!
这等灵智,怕是比村里许多人都强上不少。
接着陈渔将枚玉环举到眼前,对准光线,细细端详。
环身刻着密密匝匝的云纹,十分细致。
日光照耀,却被玉环含住再次释放,正轻柔朝外荡漾。
显然,这东西,都不是寻常有钱人能拥有的。
在这个世界,规矩极多。
哪怕钱银再多,使用不合规制之物,是要杀头的!
“古人诚不欺我,正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陈愚喃喃自语。
摸了摸怀里的红眼鳟,又掂掂手中的玉环。
他将玉环贴身放好,确保不会落下。
这东西得好好打探一番,不能叫人坑骗,更不能遭人惦记。
往回划的路上,陈愚不自觉琢磨。
这金鲤是何来历,那庞然大物又是何物?
可单靠自己瞎猜不是办法。
他想起村长家中藏有地方志异,可能记载着这湖中旧事。
左右今日收获够多,不如去借来看看,兴许能摸出些门道。
船靠埠头,竟四下无人。
这样也好,不用面对那些贪婪的目光。
陈愚正要往家中走去,却听见村中忽然炸起哭喊,十分尖厉刺耳。
他先回家放好东西,再快步赶去。
只见村口土场上,一匹高头大马正打着响鼻。
马上税丁横眉立目,手里攥着鞭子,不耐呵斥:“哭什么哭!上头定的数,少一文也不行!”
马鞭一挥,啪地抽在空气中。
妇人的哭声却更大了,跪在地上,抱着税丁的马腿不放:“大人,我家男人上月死在湖里,就剩我带着三个娃,实在是没有办法啊……”
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