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凡在大竹峰真正安稳下来的第一件事,不是吃饭,也不是睡觉。
而是等修行。
这念头来得很直,也很硬,几乎从他被田不易带上峰的第一天起,就一直压在心里。连草庙村那夜留下的血味和梦影都压不住。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若还像原著里那个什么都后知后觉、什么都被推着走的张小凡,后面便什么也改不了。
草庙村他已经看见了。
知道结局,却还是只能拼命多抢下一点点东西。
那往后呢?
若还是没有力量,没有判断,没有手里能真正攥住的东西,他这一回重来,难道就只是为了把那些痛再看第二遍么?
所以哪怕病意还没散干净,手上的伤也仍在发疼,张小凡心里想的,也还是同一件事:
得修行。
得尽快。
田不易显然也没打算让他在院里闲待太久。
第三日清晨,山间雾气还未全散,宋大仁便过来敲了门:“小凡,师父叫你去前院。”
张小凡起得极快,连靴带都险些系错。
推门出去时,晨风从竹林间一路卷过来,带着新露的凉气,把人吹得一激灵。大竹峰几位师兄早已在院中,田不易负手站在最前,见他一路小跑过来,眉头立时就是一皱。
“急什么?”他冷声道,“修行跑不掉,你跑快了就能一下子成材不成?”
张小凡脚下一顿,连忙收住步子,低声道:“弟子知错。”
旁边杜必书闻言,嘴角差点先扬起来,又被何大智一眼按回去,几位师兄肩膀都微微动了动,显然憋笑憋得辛苦。
田不易却没理会这些,目光在张小凡脸上停了停,像是看出他虽不发热了,脸色却仍有些白,心里似乎略微松了点,可脸上神情反倒更沉:“既来了,便好好听着。太极玄清道乃我青云门立身之本,你若还像在草庙村那会儿一般心浮气乱,趁早滚回去睡觉,免得白废我口舌。”
张小凡心里一紧,下意识挺直了背。
这一刻,院里的空气似乎都跟着静了下来。
田不易讲道的声音并不如何激昂,也谈不上多么仙风道骨。他说话依旧带着股硬劲,像在训人,连讲功法时都像在骂一群不成器的徒弟。可偏偏这样的话落下来,反而比别处那种云山雾罩的玄理更容易直直砸进耳朵里。
“修行一道,先修心,再聚气。”田不易看着众人,冷冷道,“心浮则气乱,气乱则神散,神散了,你有再好的根骨也是白搭。青云这些年最不缺的就是自以为聪明、练了几天就敢胡来的东西。”
这话显然不是冲张小凡一个人来的。
几位师兄被他这一句扫过去,也都下意识敛了神,站得更直了些。
张小凡垂着眼,听得极认真。
原著里这一段,他当然知道。
太极玄清道、玉清境、上清境,青云门立身的根本法门。这些名字他都熟,可真正到了今日,真让田不易一句句讲进耳朵里,他却忽然发现,自己“知道”的,其实不过是几个结果和几个名词。
至于修行为何从这里起,为何先修心、再导气、再循经脉入体,这些最基本的东西,他从前竟从未认真想过。
这让他心里微微一凛。
原来“看过原著”和“真正修行”之间,隔的根本不是一层纸。
隔的是整条路。
田不易说了许久,最后才让众人各自盘坐下来,按昨日所授吐纳运气。
张小凡找了个最边的位置坐下。
晨露尚未散尽,石面凉意透过衣料一点点漫上来。他盘膝坐好,把双手搁在膝上,闭眼时,先听见的不是田不易方才讲的那套“凝神静气”,而是风声。
风从竹海那头来,细而长,一层层拂过竹叶,像远处有人在很轻地说话。
再往后,是草庙村。
不是画面。
只是一些碎得极厉害的东西。
翻倒的木盆,门槛边的血,母亲发白的手,父亲回身时那一下用力极猛的推,林惊羽提着断竹竿冲出来时被火照亮的脸。
这些碎影一冒上来,张小凡心口便跟着一紧。
太极玄清道讲“心静”。
可他哪来那样的静?
他一闭眼,眼前不是山,不是云,不是气行经脉,而是血和火。就像那一夜虽然已经过去,真正落在自己身上的东西却一分没少,全都跟着他上了大竹峰。
“心乱了。”
田不易的声音忽然从头顶落下来。
张小凡猛地一震,睁开眼时才发现不知何时,田不易已站到了自己面前,正皱着眉看着他。
“弟子……”
“别急着答。”田不易打断他,语气很硬,“你这一脸写着‘我心乱得很’,还用说么?”
张小凡被这一句噎得没法接。
旁边几位师兄却都没敢笑。
因为谁都知道,这会儿的“心乱”不是寻常刚入门弟子的浮躁,而是这孩子才从草庙村那场惨案里爬出来没几天。真要一点不乱,那才叫怪。
田不易低头看了他片刻,声音依旧不算好听,却放缓了半分:“修行不是叫你把心硬压成石头。乱便乱,怕便怕。先认,认了再慢慢收。你如今若一门心思只想把自己按住,只会越按越乱。”
这句话一落下来,张小凡竟有一瞬间的怔忡。
不是因为道理多高。
而是太直。
直得像田不易并没有把他当成一个“新入门的小弟子”,也没有把他当成什么“需要细声细气哄着的幸存孤子”,而是就这么实打实地看见了:
你乱。
你怕。
你还想硬撑。
所以我就照这个跟你说。
张小凡喉咙微微发紧,低声道:“弟子知道了。”
田不易哼了一声,倒也没再多说,只抬手在他肩上一按。
这一按很重。
不是疼。
更像一股厚实浑沉的力从肩头直压下来,硬生生把他那点浮起来的乱劲往下按回去。张小凡只觉背脊一沉,胸口那阵一直顶着的堵也跟着一滞,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顺了半拍。
“再来。”田不易收回手,“若还静不下来,就先听风。”
说完,他便转身去了别处,继续盯其他师兄。
张小凡却坐在原地,许久没有立刻闭眼。
先听风。
这句话太简单,简单得几乎不像什么修行指点。
可正因为简单,反倒叫人一下抓住了个实处。
于是他慢慢垂下眼,不再逼着自己去“忘掉草庙村”,也不再强迫自己立刻入定,只先去听风。
竹叶的声音很碎,也很密。
一层一层,从近到远。
起初他仍会被一些突然翻上来的画面扯走,可比方才好的是,这一次他不再拼命和那些画面对抗,而只是让它们从脑海里掠过去,再把注意一点点重新按回到风声上。
风很稳。
不管他想起什么,风都还在那里。
渐渐地,那些原本乱成一团的念头竟真的稍稍沉了一些。不是彻底静,只是终于不再一窝蜂地往上撞。就在这一点极短极淡的空隙里,张小凡忽然感觉到一丝很微弱的凉意,顺着鼻息缓缓沉下去,又极轻极轻地在胸口打了个转。
那不是草庙村夜里的冷。
也不是梦里血雨前那种湿重发沉的寒。
更像山中晨雾被吸进肺里,极轻,极淡,若不细察,几乎就要散掉。
张小凡心里猛地一跳。
是气?
他下意识想追,可这一追,那点刚显出来的细意便又立刻散了,像手里捧着的一小捧水,还未看清就已经从指缝漏了出去。
他眼睫一颤,呼吸也乱了半分,胸口那点刚压下去的躁意又要往上翻。
“急什么?”
田不易的声音隔得不远不近,冷不丁又砸了过来。
张小凡心里一凛,硬生生把那股追上去的冲动压了回去。
可压回去之后,他心底又一点点发热起来。
不是急躁。
是另一种更实的东西。
至少这一次,他是真的摸到了一点门。
哪怕只是一瞬。
哪怕像雾一样,一碰就散。
这也已经和原著里那个什么都不懂、只会被人一层层推着走的小凡不同了。
他知道自己急。
知道自己怕。
也知道自己为什么非得比原来更快抓住这一点东西不可。
所以这一丝散得极快的气意,对他来说不是“修行开始了”,而更像某种极其固执的证明。
证明这一回,自己不是只能眼睁睁看着所有事照原样发生。
证明哪怕只强一点点、快一点点,也许往后就能多拦住一件事,多拉住一个人。
想到这里,张小凡垂着眼,把手指一点点收进掌心。
掌心那些还未好透的裂口微微发疼,提醒着他那夜还没真正离开。可也正是这种疼,让他此刻心里那一点极轻极淡的热,显得分外清楚。
原来修行不是“仙缘”。
至少对他不是。
对他而言,修行从这一刻起,就已经是一件更笨、更沉,也更狠的事。
它不是为了长生,不是为了风光,甚至都不只是为了让自己以后别再这么狼狈。
它是为了以后再有哪一夜落下来时,他别再只能站在火光和哭喊里,眼睁睁看着自己什么都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