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那道声音落下之后,屋里便静了静。
张小凡坐在床边,背脊仍绷着,手却不自觉松开了被角。
苏茹没有再催,只在门外停了一小会儿,像是在等他缓过那一瞬的戒备。等到屋里那点急促的喘息声终于慢慢平下去,她才又温温地开口:“若是不方便,我便把药放在门口。”
药。
张小凡这才后知后觉地闻见门缝外透进来一点极淡的苦香,像是山间新采的草叶被火一熬,苦里还带一点微微发甜的后味。
他低下头,才发现自己方才坐得太急,额头竟又开始隐隐发热,呼吸间也有种说不出的闷。先前他只当是累,此刻被这一声“药”轻轻点出来,才意识到自己恐怕不是单纯睡不好。
草庙那一夜之后,他一路没怎么歇过,身上又有伤,到了青云才真正松下那一口强提着的气。人一旦松下来,病便会跟着上来。
“没有不方便。”张小凡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不少,“您……进来吧。”
门被轻轻推开。
苏茹端着一只白瓷小碗走了进来,身上披了件极素净的外衫,发髻也未挽得十分齐整,显然是夜里临时起身过来的。她进门后并未先看药,也未先看屋中摆设,而是先看了看张小凡。
只一眼。
那目光并不锐,也不逼人,更没有主峰上那些人看幸存孤子的审量与探究。它很轻,很静,像一层温水落下来,不烫,却一下把人裹住了。
张小凡被她看得微微一滞,下意识别开了眼。
他其实已经很久没被人这样看过了。
草庙村那夜之前,母亲自然也会这样看他,可那是另一种理所当然的家中长辈。至于血夜之后,他碰到的几乎全是惊、怕、疑、问、打量,连青云门带他们上山时那些看似平和的目光,最深处也总带着一层“看看这两个孩子伤成什么样”的意味。
只有苏茹这一眼,不像在看“草庙幸存的孩子”,更像是在看一个夜里发着热、硬撑着不肯倒下的人。
这种感觉太陌生,反倒让他不知该把目光放到哪里。
“脸这么白,怎么还不肯歇?”苏茹把药搁在桌上,声音很轻,像是怕把他再惊着,“方才大仁过来,我便猜到你多半还撑着。”
张小凡张了张嘴,本想说“我没事”,可话到嘴边又顿住了。
因为他突然发现,这句话连自己都骗不过去。
于是他只低低道:“睡不着。”
苏茹点了点头,像是并不意外。她没追问“为什么睡不着”,也没顺着往下说什么“你该放宽心”的漂亮话,只伸手碰了碰那药碗的边,确认温度正好,才道:“先把药喝了。”
张小凡乖乖伸手去端。
碗还没碰到,他手指先轻轻抖了一下。
幅度很小,几乎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可苏茹还是看见了。她没说破,只在张小凡把碗端稳之后,顺手把桌上那块折好的干布推近了些,语气仍很平常:“若嫌苦,后头还有温水。”
药确实苦。
苦得舌根都发涩。
可张小凡一口口喝下去时,竟没觉得多难熬。也许是因为比起草庙村那夜里喉咙里的血腥味和烟味,这一点草药苦意已经算轻了。又也许是因为,有人站在一旁看着你把药喝下去,这药便不再只是碗药,而像是某种更软也更难说的东西。
等他放下碗时,额角已经微微见汗。
苏茹接过药碗,目光在他手背上停了一瞬。
张小凡下意识把手缩了缩。
不是因为别的。
而是他想起了昨夜掌心那一闪而逝的黑痕。
那东西太怪,也太冷,冷得像不该属于人身上的东西。他自己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到底是什么,只知道绝不能让人看见。
苏茹却像并未留意这一点细小动作,只轻声问:“手伤得重么?”
张小凡一怔,低头看去,这才发现自己虎口和掌缘还有前夜被火把和锣锤磨出来的伤,血痂混着烫痕,横七竖八裂在手上,瞧着十分难看。
“不重。”他低声道。
苏茹却已伸手把桌边另一只小盒子打开了,里头放着些青云常备的外伤药和细布。她没问他愿不愿意,只把那盒子推过来:“伸手。”
这两个字说得不高。
却很稳。
张小凡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慢慢伸了过去。
苏茹先替他看了看伤口,动作很轻,指腹碰到掌心时几乎没使劲。可也正因为这样,那一点细微的碰触反倒格外清楚,清楚得张小凡整个人都不自觉僵了一下。
“疼?”苏茹抬头看他。
张小凡摇头。
其实不是疼。
是太久没有这样被人碰过伤了。
草庙那几日,所有人的伤都太重,所有人的痛也都太乱,谁顾得上谁?他自己更是一直绷着,连停下来看看掌心都嫌多余。如今忽然有个人坐在灯下,替他把那些火燎出的裂口一点点拨开,上药,包扎,这感觉竟比伤口本身还叫人发紧。
苏茹低着头,像是看穿了他那点下意识的紧绷,却没点破,只边上药边淡淡道:“大竹峰没那么多规矩。你若夜里睡不稳,下回也不必死熬,叫一声便是。”
这话一出口,张小凡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地又动了一下。
不是大话。
也不是客套。
而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你若难受,就说出来”。
可偏偏这句最难。
因为从草庙村之后,张小凡最会做的事便是熬着。
梦来了,熬。
怕了,熬。
看见父母和林惊羽要死了,也还是熬。
他总觉得只要自己再撑一点,再忍一点,也许就能多抢出一些什么。可到头来,抢到的东西少得可怜,倒是把自己先熬得像一截烧过头的木。
苏茹给他包好最后一道伤,抬眼时,声音依旧轻:“你这孩子,太像个大人了。”
张小凡心口猛地一缩。
这句话若换了旁人来说,他多半还可以糊弄过去。可偏偏是苏茹,偏偏是在这样一盏灯、一碗药、几道火伤之后说出来,就像轻轻一指,正正点在了他最不想被人碰到的地方。
他不是成熟。
也不是懂事。
只是被那一夜硬逼得没法再像个孩子。
屋里一时很静。
窗外竹影还在晃,灯火却稳了下来。苏茹没有继续追问,只把药盒收好,像是知道有些事此刻不能逼,也不该逼。
可张小凡却忽然很轻地开口:“师娘。”
苏茹看着他:“嗯?”
张小凡低着头,盯着自己缠了细布的手,过了很久才挤出一句:“要是有些事……明知道会来,却还是挡不住,该怎么办?”
这问题太轻,又太重。
它没说草庙村,没说梦,也没说血夜里没能救下的人。可它真正问的,恰恰就是这些。
苏茹听完,竟也没有立刻答。
她只是看着他,目光很静,静得像山间深夜的水。
过了片刻,她才慢慢道:“先别急着怪自己。”
张小凡抬起头。
苏茹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稳稳递过来。
“人这一辈子,挡不住的事多了。”她说,“真到了那一步,能做多少,便做多少。若你已尽了力,后头再怎么疼,也不是全怪你。”
张小凡怔住了。
这句话没什么玄理,甚至算不上多高明。
可越是这样,越叫他喉咙里那口堵了很久的气忽然有了点松动。
因为这些天里,人人都在看草庙村惨案留下了什么,人人都在看这两个活下来的孩子可不可怜、能不能上山,却几乎没人问过一句:
你是不是已经尽了力?
张小凡自己也没问。
他只是一遍遍在心里翻着那一夜,想自己是不是还能更早一点,更快一点,更狠一点,哪怕多拉住一个人也好。
可苏茹这一句,却像把他从那团快把人拖进去的愧意里轻轻拽了一下。
不是彻底拽出来。
却至少让他终于能喘一口气。
他垂下眼,半晌才低低“嗯”了一声。
这一声很轻,轻得几乎像是从胸口最深处慢慢落出来的。
苏茹没有再多留,只起身端起那只空碗,走到门边时又停了停,回头道:“今夜若还睡不着,便别一个人硬撑。大竹峰有人在。”
说完这句,她便推门出去了。
屋里重新静下来。
张小凡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道新缠上的细布,许久都没动。
窗外竹影摇晃,屋里灯火暖黄,远远近近都安安静静。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躺回床上。
这一回,他仍旧怕做梦。
仍旧怕一闭眼便看见火光和血。
可就在闭眼前的最后一瞬,他忽然想起苏茹方才那句话——
大竹峰有人在。
这句话并不能让草庙村那一夜不曾发生,也不能让他一夕之间就不再怕。
可它至少让张小凡第一次知道,自己到了这里之后,夜里再惊醒时,也许不必总一个人坐在黑里等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