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澶城北,黑白学宫。相比于主峰的祥云万道与仙鹤齐鸣,这处位于偏北方向的无名孤峰显得格外荒凉。
山脚下,几名黑白学宫的正式弟子正对着山道指指点点。在他们眼中,那个背着两口玄冰棺、满身血污的先天少年,更像是一个走错了地方的凡间苦力,而非未来的同门。
“那人就是殿才仙人特许入门的纪宁?我看他那脊梁都要被那两口冰棺压断了,满身死气,哪有一点求道者的清净?”
“听说他在燕山杀伐过重,心境早就坏了。我看他未必能走出这片石林,更别说修成长生了。”
讥讽声顺着寒风传入纪宁的耳中,但他毫无波澜。他的意识早已与身后的重量融为一体。
终于,他登上了峰顶。这里是一片乱石嶙峋的断崖,正对着安澶城的万家灯火,也遥遥指着他故乡燕山的方向。
纪宁停下了脚步。他站在这处足以俯瞰众生的孤峰边缘,由于常年超负荷的压迫,他的双膝在微微颤抖,但他并没有立刻坐下。
吱——呀——
随着他双肩猛然一震,那两条早已深深嵌入他肩膀锁骨处的玄铁锁链,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纪宁忍着钻心的剧痛,右手死死抓住锁链的一端,一寸一寸、缓慢而坚定地将这两根陪伴了他数万里路的“血色枷锁”解开。
哐当!
当最后一片铁扣滑落石面,那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孤峰上竟然激荡出了回响。
那一瞬间,纪宁整个人由于失去了数万斤的重压,身体猛地向上拔了一截。那种突如其来的、近乎失重的轻盈感,让他原本习惯了重压的肺部突然大口吸入冰冷的空气,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鲜血从他肩膀上那深可见骨的血槽中渗出,但他却笑了。那是一种从地狱爬回人间、亲手打碎囚牢的狂笑。
他在乱石中一脚踏出一个深坑,稳住了身形。这一刻,原本佝偻的背影,在那凛冽的山风中,一点点、一寸寸地挺得笔直。
纪宁走向那两具安静并排在乱石中的玄冰棺。万年寒冰散发出的幽幽青光,倒映在他那张布满血痂的脸上。
他缓缓跪下。这一跪,不是因为沉重,而是因为敬畏。
“父亲,母亲。”
纪宁的声音沙哑,却透着前所未有的清醒,“孩儿,带你们入仙门了。”
他整理了一下残破的墨甲,对着冰棺,重重地磕下了第一个头。
第一跪,三叩首,祭燕山之灵。
“这一拜,谢生养。宁儿命贱,却得双亲舍命相护,此恩,万死难报。”
他的额头重重砸在乱石堆里,石尖割破了皮肤,鲜血滴落在冰棺之上,瞬间被冻成了艳红的冰花。
第二跪,三叩首,斩心中执怨。
“这一拜,断仇恨。从今日起,宁儿不再为杀戮而战,我要这剑,为我纪氏一脉,开万世太平!”
第三跪,三叩首,立不灭之心。
“这一拜,敬诸天。我纪宁,生于燕山,磨于大难,今日卸甲。从此往后,这天若要压我,我便斩天;这地若要陷我,我便平地。我要这诸天万界,皆知我纪宁,顶天立地!”
当最后一叩礼毕,纪宁站起身来。
那一刻,原本盘旋在孤峰上空的阴霾竟瞬间消散。他那原本死寂的眼神,在这一刻爆发出了一抹前所未有的、如同星辰坍缩般的黑芒。
就在纪宁心境圆满的那一瞬,他识海中那一颗由苏离种下的“种子”,感应到了宿主意志的升华,彻底苏醒。
“紫府,立!”
纪宁闭上眼。天地灵气原本如温柔的溪流,但在他的感知中,那是“轻”的表现。他引导着全身的《赤明九天图》神力,在大脑深处的高维视角指引下,对着丹田处的空间进行了极其残暴的挤压。
轰隆隆!
整座无名峰开始剧烈颤抖,甚至连黑白学宫的主峰都被这股不同寻常的灵气波动惊动了。
寻常修士开辟紫府,求的是“海纳百川”,要的是广阔与平静。
但纪宁开辟的,却是一个“坍缩的深渊”。
那是他负重万里、卸甲重生的意志投影。在那丹田中心,所有的神力并没有化作海洋,而是化作了一个漆黑如墨、却沉重得连光线都无法逃脱的黑洞漩涡。
每一滴紫府神力,都重逾万斤!
嗡——
虚空生雷。
原本只有先天圆满修为的纪宁,在这一刻,气息节节攀升。由于他体内的紫府神力过于沉重,他落脚处的汉白玉石板竟然由于承受不住那种莫名的“位格”重压,开始寸寸崩裂。
安澶城,听雪楼九层。
苏离坐在窗前,看着杯中茶水由于北方传来的共振而泛起的沉重涟漪,嘴角挂着一抹意料之中的笑意。
“他懂了。”苏离轻声叹息,“卸下的是冰棺,背起的是诸天。这一笔‘投资’,本金已经翻倍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轻缓而有节奏的脚步声。
黑老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一名神色拘谨却眼神坚定的年轻人——正是通过了重重筛选、甚至不惜放弃北山世子身份也要来此的北山百微。
“殿下,北山氏那几个‘天才’已经赶回去了。”黑老低声道,“唯有这北山百微,在三层那副残局前坐了五个时辰。他说,他不想做安澶城的世子,他想看一眼公子眼里的‘诸天’。”
苏离转过身,审视着眼前的北山百微。
北山百微这种角色,在原本的轨迹中不过是个合格的领路人,但在苏离的棋盘里,他需要一个在大夏王朝内部替他处理繁琐琐事的“代理人”。
“百微。”苏离淡淡开口。
“百微在。”北山百微猛地跪地,姿态极低,却也极稳。
“既然纪宁已经顶天立地,那这安澶城的规矩,也该改一改了。”苏离随手将一枚通体晶莹、却带着一丝血气的“听雪令”丢在桌上,“拿去。从今日起,你便是听雪楼在外的‘走笔人’。纪宁在学宫里杀人,你负责埋尸;他在外面磨剑,你负责供油。”
“若有哪个不开眼的氏族想用所谓的‘规矩’去压他……”苏离眼神微微一冷,“你就告诉他们,我苏离的规矩,就是这里唯一的铁律。明白了吗?”
“百微,死罪不辞!”北山百微接过令牌,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份工作,更是他跨越凡俗、真正触摸禁忌的唯一入场券。
无名峰上。
纪宁缓缓抬起头,他并没有动用法力,仅仅是凭空一指划出。
刺啦。
虚空并没有被斩裂,却出现了一道极其诡异的、仿佛被重物挤压后的扭曲波纹。
那是突破紫府后自悟出的天赋——重剑深渊。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具已经被他用神力封印、稳稳停在峰顶的冰棺,最后看了一眼那两条被他亲手斩断的锁链。
纪宁对着听雪楼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不是因为卑微,而是因为知遇。他知道,他的人生会因为苏离而彻底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