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澶城北，黑白学宫。
这里是大夏王朝公认的剑道与阵法圣地，山门掩映在终年不散的灵雾之中。今日正逢百年一度的招收弟子之日，山脚下的白玉广场上，早已汇聚了数千名从各方领地赶来的天才少年。
这些少年大多出身名门，身上穿着的是流光溢彩的法衣，脚下踩的是灵气逼人的飞剑。他们在人群中高谈阔论，言语间尽是对“长生”与“逍遥”的向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灵草的芬芳，一切都显得那么出尘、那么高贵。
直到那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从山道拐角处幽幽传来。
吱——呀——
那是玄铁在汉白玉石阶上生生拉出的钝响。
广场上的谈笑声戛然而止。数千双眼睛齐刷刷地投向山道口。
纪宁出现了。
他没有骑乘仙鹤，也没有施展任何轻身法术。他那身黑色的应龙卫墨甲布满了干涸的血块，左臂因为之前的断裂还绑着几根粗糙的木板，看上去狼狈得像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败军之将。
但在他身后，两条被磨得发亮的漆黑锁链，深深地勒进他的肩膀，拖着两具巨大的、通体幽青的万年玄冰棺。
每走一步，纪宁的身体都会因为剧痛而剧烈颤抖，他脚下的草鞋早已磨烂，在石阶上留下了一串深浅不一的血色足迹。那两具冰棺太沉了，沉到让纪宁每迈出一级台阶，脊椎都会发出令人惊悚的爆鸣声。
“那是谁？竟然背着死人来叩仙门，疯了吧？”一名北山氏的旁系子弟皱起眉头，厌恶地挥了挥袖子，“简直是胡闹！黑白学宫乃清净之地，岂容这种满身死气的疯子玷污？”
“看他那修为，不过是先天圆满。这种境界，在安澶城给大族当看门狗都不够格，竟敢带着两口棺材来丢人现眼？”
讥讽声如潮水般涌来，纪宁却充耳不闻。他只是低着头，眼神死寂得像是一潭千年不化的寒泉。
“都给我闭嘴！”
山门内，一道清亮却带着狂傲气息的声音猛然炸响。
只见一名穿着黑白道袍、怀里抱着个古怪木偶的少年快步走出。他没有理会那些惊愕的天才，而是径直冲到了纪宁面前。
正是木子朔。
作为已被殿才仙人收入门下的“内定天才”，木子朔在学宫内的地位极高。他看着纪宁那塌陷的胸口和摇摇欲坠的身躯，瞳孔剧烈收缩。
“纪宁，你疯了？”木子朔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子颤抖，“苏大哥说你今日会到，我本以为你会用龙髓佩唤来应龙卫护送，你竟然……真的拖着它们走完了这最后一段路？”
纪宁停下脚步，因为长时间负重，他的嗓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生铁在摩擦：
“木兄，求道者的脊梁，得先被压断一次，才能长出真正的‘剑骨’。”
他抬起头，那张布满血痂的脸上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近乎病态的执着，“路到了，帮我引荐吧。”
木子朔看着纪宁那双深陷的眼窝，一时间竟不敢直视。他转过身，对着那群还在指指点点的考核者冷冷扫视了一圈，最后吐出一个字：
“滚！”
这一声怒喝，让周围那些家室显赫的天才们面色大变，却无一人敢再出声。
黑白学宫的第一关，是观壁。
巨大的黑白石壁横亘在秘境中心，上面密密麻麻的剑痕纵横交错，每一道剑痕都代表着一位先贤对“道”的理解。石壁上黑白两色气流流转，生生不息，蕴含着三界阴阳转化的极致意境。
数百名少年盘膝而坐，试图在这生机勃勃的意境中寻找契机。
纪宁站着。他背后的两口冰棺让他根本无法坐下，那沉重的重量每时每刻都在压榨着他体内最后一丝先天神力。
在高台的云雾中，殿才仙人正负手而立。他看着纪宁，眉头紧锁。
“这孩子，心气太烈，过刚易折。”一名万象长老摇头叹息，“他眼中只有毁灭和死志，这种心境，与我学宫‘阴阳圆满’的教义完全背道而驰。石壁的意境，会直接震碎他的神魂。”
殿才仙人没有说话。他想起了苏离在听雪楼里，指尖弹碎那盏地阶宝灯时的淡然。
“你们的道太顺了，就像这湖里的水，虽清却无劲。我要借纪宁的手，在这死水里砸出一个坑来。”
就在此时，纪宁动了。
他没有理会周围那些少年追求的“天人合一”，他看着这面墙。
在他的视线中，石壁上那些流动的黑白线条不再是美妙的规律。在那高维度的视角下，这些线条变得僵硬、死板，到处都是由于衔接不畅而产生的“滞涩点”。
纪宁伸出那只布满血痂的右手，指尖颤抖着，点向了石壁的最中心。
那一瞬，他体内的《赤明九天图》神力不再是平和地运转，而是如同火山爆发一般，顺着他的经脉疯狂挤压向指尖。
咔嚓。
一声清脆的、如同瓷器碎裂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山谷。
只见纪宁那一指之下，原本圆润无瑕、流转不息的黑白两色气流，竟然在那一指前生生停滞。紧接着，那面坚不可摧、传承了万载岁月的黑白石壁，竟然以纪宁的指尖为圆心，出现了一道深约三寸、带着惨烈暗红色泽的物理裂痕！
没有华丽的光影，没有所谓的道韵爆发。
全场死寂，落针可闻。
那些刚才还在嘲笑纪宁的天才们，此刻只觉得头皮发麻。他们感悟石壁是求恩赐，而这个少年，竟然是直接用手指在那面石壁上刻下了属于自己的痕迹！
“不错。”殿才仙人的声音从云端落下。
“下一关，黑白石林。”
那是黑白学宫真正的门槛。千座石碑组成了一座巨大的迷宫，每一座石碑都会释放出惊人的心理压迫，唯有意志坚定者才能走出。
纪宁深吸一口气，铁链再次收紧。
他拖着那两具沉重的冰棺，一头扎进了石林。
石林内的重力比外面强了十倍不止。每一座石碑散发出的气息，都在试图劝说纪宁放下背后的负担。
“放下吧……放下了，你就能长生。”
“放下了，你就能成为地仙，甚至成就真仙。”
虚幻的声音在纪宁识海中回荡。纪宁的脸色变得极其狰狞，他的膝盖在重力的压迫下不断发出“咔咔”的声音，但他那只握着断剑的右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他每走出一步，地面都会被踩出一个深坑。原本需要灵动步法穿梭的石林，在纪宁面前，变成了一个纯粹的肉体磨炼场。
木子朔站在林外，看着纪宁那几乎要被压碎的脊背，眼眶发红。
一个时辰后。
当纪宁满头大汗、浑身墨甲已经被鲜血浸透地走出石林时，连那些最古板的学宫长老，此刻都露出了动容之色。
他依旧背着那两口棺材。
他依旧只有先天修为。
但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气息，已经让那些紫府境界的老生都感到了一阵莫名的寒意——那是从死人堆里、从绝对的重压下杀出来的“剑之意”。
“纪宁，合格。”
殿才仙人的声音在大峡谷中回荡。
纪宁没有露出半分喜色。他只是机械地从储物袋里取出两块粗布，将肩膀上勒出血的伤口胡乱包扎了一下，随后转头看向木子朔：
“木兄，我想休息一下。”
“走！去我的院子！”木子朔二话不说，直接在前面带路。
与此同时，安澶城中心，听雪楼九层。
苏离端起那盏已经凉了的茶，指尖轻轻敲击着窗棂。他并没有回头，但学宫方向传来的那声石壁碎裂的脆响，仿佛就在他耳边。
“第一枚种子，入土了。”苏离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黑老，把那批‘地火精金’送去百工殿。告诉那里的那帮老家伙，木子朔要做的东西，他们不准插手。”
“是。”黑老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阴影中。
苏离站起身，看向远方大夏王都的方向。
“这安澶城的风，已经吹够了。”
窗外，又是一场鹅毛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