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澶城的风,在这一日仿佛凝固了。
从明镜湖畔往外延伸的三里长街,铺满了厚厚的积雪,却无一人敢在上行走。北山氏的黑甲卫士封锁了所有路口,而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修仙者,此刻都挤在远处的阁楼窗后,屏息凝神地看着那条白玉大道的尽头。
少炎氏的赔礼队伍,已经在那站了整整两个时辰。
族长少炎钟,这位元神圆满、半步地仙的顶级存在,此时脱去了象征权力的紫金袍,仅着一身素色麻衣,赤足踏在冰冷的雪泥中。在他身后,少炎氏数十位紫府修士个个低头敛目,大气都不敢喘。
“族长,始祖当真说……那少年不可敌?”一名少炎氏的长老脸色铁青,传音中带着屈辱。
少炎钟头也不抬,传音的声音冷得刺骨:
“始祖说了,那少年随手丢出的那块石头,其蕴含的‘势’,让他感受到了夏皇之上的磅礴气息。如果你想让少炎氏在明天的太阳升起前除名,可以试着在这儿大声说话。”
滋——啦——
那是玄铁磨过石板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尤为刺耳。
纪宁出现了。他披着残破的应龙卫墨甲,原本冷峻的脸上布满血痂。在他背后,两条粗壮的铁链深深陷入墨甲的缝隙,拖着两具散发着幽幽寒气的万年玄冰棺。
每走一步,纪宁的身体都会因为燕山留下的重伤而微微颤抖,但他握着断剑的右手却稳如泰山。
而在他身侧,已被殿才仙人收入门下的“傀儡天才”木子朔,正抱着那个会“呼吸”的木偶,老老实实地陪着纪宁徒步前行。
“纪宁师弟,你这伤若是再不压制,怕是还没进黑白学宫,这经脉就先废了。”木子朔看着纪宁嘴角溢出的鲜血,眼中满是震撼。
纪宁没有理会。他拖着冰棺,在路过少炎氏队伍时,连眼神都没有斜一下,直接从少炎钟这位元神大真人的身旁磨了过去。
那铁链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宛如一记记耳光抽在少炎氏的脸上。少炎钟经过调查,早已知道了这两人的身份,他扯着脸皮,微笑地对两人说道:
“少炎钟,见过纪宁小友,见过木小友。”少炎钟不仅没动怒,反而微微躬身。
纪宁停下脚步,侧过头,声音嘶哑而冰冷:
“苏大哥在里面。别让你们身上的酸臭味,冲了楼里的茶香。”
听雪楼,九层。
苏离一袭青衫,正悠然地看着窗外的湖景,修长的指尖轻轻扣着桌面。
哐当。
铁链撞击地板。纪宁走进雅阁,在离苏离五步远的地方,拖着冰棺,重重地双膝跪下。
“苏大哥。”纪宁低着头,声音清醒而低沉。
木子朔也收起了所有的顽劣,老老实实地站在纪宁身后,对着苏离行了一个甚至比对他师父殿才仙人还要正式的弟子礼。
少炎钟诚惶诚恐地领着一众精锐踏入。他不敢抬头,在进入房内的一瞬便直接跪倒,双手高举一个漆黑的木匣。
“公子,孽子炜无礼,请公子降罪。”少炎钟的声音在发颤,“此匣内,乃是我少炎氏传承三万载的镇族至宝——‘万法琉璃灯’。以此薄礼,求公子赐少炎氏一个自新的机会。”
木匣开启,一盏流转着紫金霞光的古灯浮现。
苏离终于转过身,他瞥了一眼那盏神灯,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嘲弄。
他伸出指尖,对着虚空轻轻一弹。
当!
一声清脆的响动。
在那少炎氏众人惊骇的目光中,这盏号称万载不灭的神灯,灯芯处的紫金火苗竟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瞬间熄灭。随后,原本晶莹剔透的琉璃灯身,竟在瞬间崩解成了满地的彩色玻璃渣。
“这种只能拿来照亮马厩、连因果都隔绝不了的废品,也拿得出手?”
苏离的声音平淡如水,却让少炎钟如坠冰窖。
“公子恕罪!公子饶命!”少炎钟疯狂磕头,地板被他撞得砰砰作响。
苏离坐回原位,目光在纪宁和地上的碎片之间移动,语气带上了一丝玩味:
“少炎钟,我知道你们少炎氏这一脉,在黑白学宫里也有不少优秀的后辈。”
苏离指了指纪宁,“下月初一,纪宁会去参加考核。如果到时候你们少炎氏为了报复,在暗地里动用家族势力干扰学宫的规矩,或者……你们派出的那些所谓天才,连让纪宁挥剑的资格都没有的话。”
苏离的眼神瞬间变冷,那是一种凌驾于众生之上的漠然:
“如果这场‘磨剑’的戏码让我看不顺眼,那就说明你们少炎氏这块磨刀石已经彻底烂透了。对于烂透的石头,我向来习惯直接随手抹掉。你,听明白了吗?”
少炎钟浑身剧颤,他听明白了——苏离这是在拿少炎氏当纪宁的“陪练”。他们不仅不能暗中加害纪宁,反而要派出最强的天才去正面对抗,去成为纪宁成名路上的踏脚石。
这是一场极其残酷的、必须全力以赴却注定要失败的演出。
“是!是!晚辈明白!下月初一,少炎氏定会派出最杰出的弟子,绝不敢有半分逾矩!”
“带着这堆垃圾,滚。”
少炎钟如蒙大赦,抓起瘫软的少炎炜,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听雪楼。
九层楼重新归于宁静。
苏离走到纪宁面前,伸手在他肩上轻轻一按。一股温润如混沌本源的法力瞬间洗刷了纪宁的全身,原本足以致命的内伤竟然在顷刻间平复。
“苏大哥……”纪宁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股震撼。
“伤给你治好了,但那两口棺材的重量,你得自己背着。”
苏离负手而立,目光看向北边那座隐约可见的山影,“木子朔,带他去黑白学宫。在那面石壁前,让他把这燕山的‘旧骨头’全部折断。如果他能背着那两口棺材从石林里站起来,这地方,才算真正有了他的位置。”
纪宁站起身,铁链再次紧绷。他再次将那沉重的重担负在背上,转身踏出了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