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澶城,应龙卫驻地。
这一带的街道比别处更宽,也更冷清。暗青色的石砖严丝合缝,缝隙里常年渗着一股洗不掉的血腥味。来往的卫士皆身披重甲,步履沉重,甲片碰撞出的声响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像是一场永不停歇的行军。
纪宁拖着两具冰棺,在青石板上留下了两道触目惊心的划痕。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且紊乱,燕山一战留下的内伤在他经脉里反复绞动,每一次跨步,碎裂的胸骨都会摩擦着肺部。在他身后,两具万年玄冰棺散发着幽幽的白气,锁链勒进他玄黑色的衣袍,磨出了焦糊的皮肉味。
“站住。”
驻地山门的校尉横刀一拦,目光扫过纪宁那身血迹斑斑的兽皮内甲,最后定格在后方那两口招摇的冰棺上。校尉眉头拧成了疙瘩,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厌恶:“应龙卫试炼重地,哪来的野孩子?带着你的棺材滚远点,别在这儿冲了煞气。”
周围几个守门的卫兵也随之发出一阵戏谑的低笑。在他们眼里,这个只有先天境界、半死不活的少年,简直像是来安澶城逃荒的灾民。
纪宁没有抬头,他甚至没有看那个校尉一眼。他只是缓缓伸出右手,摊开掌心。一枚刻有四爪金龙、隐约散发着皇室龙气的龙髓佩,静静地躺在那只满是血痂的手心里。
笑声戛然而止。
校尉死死地盯着那枚玉佩,握刀的手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作为应龙卫,他太清楚这枚玉佩代表着什么——大夏皇族嫡系,夏芒氏的亲传信物。
“皇……皇室龙髓佩?”校尉咽了口唾沫。他猛地收刀入鞘,腰杆几乎折成了九十度,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卑职眼瞎,不知是贵客驾到。公子……请收回。”
“我要参加入卫试炼。”纪宁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干燥的喉咙里磨出来的。
“这……按规矩,先天境界要入卫,必须去‘斩妖谷’取一颗紫府级大妖的首级。”校尉看着纪宁那摇摇欲坠的身子,“您有此玉佩,大可不必如此拼命……”
“带路。”纪宁打断了他,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斩妖谷,是安澶城地底的一处巨大囚牢。这里的空气潮湿且阴冷,墙壁上长满了滑腻的苔藓。纪宁踏入谷口的一瞬,后方沉重的生铁栅栏便轰然落下,彻底切断了所有的退路。
黑暗中,无数双暴虐、饥渴的眼睛齐刷刷地亮起。
纪宁没有急着前行,他先从怀里扯出一根布带,将右手和剑柄死死地缠在一起。随后,他将腰间的铁链再次紧了紧,确保冰棺的重心压在背后的护甲上。
呼——
一阵腥风从侧前方的阴影里砸下。是一头长满骨刺的“地火蜥”,相当于紫府初期的妖兽,庞大的身躯抽动间,足以撞碎磨盘。
纪宁侧身闪过,脚下的泥泞溅了他一身。
若是换做以往,他可能会尝试用法力强行对撞,但在听雪楼里观摩了那一幅《万劫界演变图》后,他发现这些妖兽的动作在变慢。不是真的慢,而是那种发力的轨迹,在纪宁眼中多出了一丝极其微小的“滞后”。
“滴水……穿石。”
纪宁出剑了。他那点可怜的先天真元没有浪费一丁点,全部凝聚在剑尖。断剑顺着地火蜥颈部鳞片张开的一道缝隙,极具穿透力地刺了进去。
噗。
地火蜥疯狂地挣扎,庞大的身躯狠狠地撞在了一具冰棺上。那一撞,震得纪宁几乎昏死过去,左肩刚接好的骨头再次发出摩擦声。但他死死地咬着牙,右手猛地发力一拧,将那一处法力节点彻底搅碎。
妖兽沉重的尸体倒在地上。纪宁没有休息,只是机械地割下妖兽的首级,用铁链拴在腰间,随后继续拖着棺材走向下一个阴影。
三个时辰后,斩妖谷的石门重新开启。
守在门口的校尉正和同僚打赌,赌那个背着棺材的少年能不能活着出来。可随着石门摩擦地面的干涩声,一个黑色的身影慢慢从黑暗中挪了出来。
纪宁的黑袍已经成了碎条,左臂软软地垂着,胸前的皮肉被抓掉了一大块。但他背后那两具冰棺,依然被他护得干干净净,没有沾上一丝妖兽的脏血。
他走到案几前,将一颗巨大的龙头扔在桌上。
“登记。”纪宁看着惊呆了的校尉,眼神冷得像死水。
校尉喉结蠕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颤抖着手,从托盘里取出一套折叠整齐、泛着幽冷寒光的黑色甲胄。那是代表应龙卫正式成员身份的“墨甲”,一旦披上,便代表他在安澶城正式有了身份。
纪宁接过墨甲,就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忍着撕裂伤口的剧痛,一件件将沉重的甲片扣在身上。墨甲很沉,压在他断裂的肋骨上,疼得他眼角都在抽搐,但他始终紧闭着嘴,没发出一声呻吟。
当纪宁再次踏入听雪楼九层时,窗外的明镜湖正下着淅沥的小雨,水汽洇湿了窗棂。
苏离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张已经画了一半的符纸,指尖还残留着淡淡的朱砂。他没去问纪宁在斩妖谷经历了什么,也没去夸赞那身足以让寻常少年炫耀的墨甲。
哐当。
那是铁链摩擦地板的闷响。
纪宁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走向案几。他拖着冰棺,在离苏离三丈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那身墨甲上还粘着妖兽的碎肉,暗红色的血正顺着甲胄的缝隙滴在光洁的地板上。
他单膝跪下,左手撑着地板,因为脱力,指尖在微微打颤。
“苏大哥。”
纪宁的声音很低,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极度透支后的虚弱。他微微低着头,没有直视苏离。
苏离放下手中的符笔,没有嫌弃那股浓郁的血腥味,只是随手一推,一盏冒着热气的清茶平稳地划过桌面,落在了纪宁身前的地板上。
“领到甲了?”苏离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问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纪宁伸出那只布满血痂的右手,颤抖着端起茶杯。他没有立刻喝,而是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那茶香能暂时压制住他肺部火烧火燎的剧痛。
“回苏大哥,领到了。”
纪宁双手捧杯,仰头喝尽。温热的茶水入腹,化作一股奇异的清流,瞬间抚平了他经脉中几处乱窜的淤血。
他放下杯子,将头垂得更低了一些,语气中透着一种死寂过后的清醒:“纪宁无能。在斩妖谷……杀一个受了伤的紫府妖兽,也险些送了命。若非苏大哥此前赐下的观画缘分,纪宁此刻已是一具死尸。”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苏大哥,纪宁以前总觉得自己已经是燕山顶尖的天才,甚至觉得先天杀紫府也不过如此。但现在……纪宁知道了,现在的我,太弱了。弱到即便背着父母走遍这大夏,也寻不到一处真正的安稳之地。”
“我要变强。现在的剑,不仅不够快,还太轻了。求苏大哥指点……下一步,纪宁该往哪走?”
苏离静静地看着他。
“你能看到自己的轻,这身墨甲就没白穿。”
苏离转过身,看向窗外被雨幕笼罩的安澶城,“去黑白学宫吧。”
苏离指向北边那座隐约可见的山影:“那里有一面石壁,记载了历代先贤的道。”
“纪宁,记下了。”
他挣扎着站起来,铁链再次紧绷。他再次将两具沉重的冰棺负在背上,那被铁链勒得血肉模糊的脊背,在那宽大的墨甲下微微弯曲,却再也没有晃动。
他没有要求苏离赐予更多的丹药或者功法。他知道,苏离看重的是他这个人,而不是他开口索要的能力。
纪宁拖着冰棺,一步一个血印地走出了听雪楼。
在楼下的一处石柱旁,木子朔正蹲在阴影里,手里摆弄着那个能微微“呼吸”的木偶。当他看到那一身黑甲、目光低伏却坚定无比的纪宁时,他手中的动作顿住了。
他从纪宁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抑感。
“纪宁师弟。”木子朔站起身,原本想说的一些俏皮话全咽了回去。
“木兄。”纪宁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却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色,“去黑白学宫的路,劳烦带一下。”
“好,走。”
木子朔沉默地走到纪宁身边,这一次,他没有伸手去帮纪宁托铁链。因为他感觉得到,那是属于纪宁自己的道,任何人的插手,都是对那份坚持的亵渎。
两条孤寂的影子,在那被雨水洗刷得发亮的青石板上,渐行渐远。
而在听雪楼九层,苏离看着地板上那一滩还没干透的血迹,嘴角露出一抹若有若无的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