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宁赶到西府时,原本终年积雪的黑牙部落已经变成了一片泥泞的废墟。
积雪被法术轰炸出的高温融化,混杂着纪氏族人的鲜血,在大地上冲刷出一道道暗红色的沟壑。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那是雪龙山紫府修士施展“火云符”后的余韵。
纪宁从黑索雕上一跃而下,他的脚掌重重地踏在泥泞中,由于冲击力太大,膝盖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但他顾不得这些,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向前方。
在那里,纪一川正单膝跪地,手中的长剑已经断得只剩下半截。他那曾经冷峻而挺拔的背影,此刻像是被狂风吹折的枯树,摇摇欲坠。而在他身后不远处,纪宁看到了那顶熟悉的兽皮软轿,此时已然破碎不堪,一抹刺眼的白发在风中颤动。
那是母亲尉迟雪。
“纪一川,你区区一个先天,能撑到现在确实让老夫意外。”
童泽脚踏飞剑,悬浮在离地三丈的高度。他神态悠闲,指尖缠绕着几缕青色的旋风,“但紫府与先天的鸿沟,不是靠意志就能抹平的。死吧。”
青色旋风瞬间化作数十道细长如针的“风缚术”,将纪一川剩下的活动空间彻底锁死。
“死的是你!”
纪宁的身影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接从侧翼切入。
若是往常,纪宁绝不敢如此贸然冲向一名紫府修士。但在听雪楼里观摩了那幅画卷后,他看世界的眼光变了。在那演变图中,他看到星辰破碎时,那些看似毁灭的力量之间,其实存在着一种极其微小的“空隙”。
那是法力衔接的盲区。
“宁儿,别过来!”纪一川嘶哑地吼道。
童泽却轻蔑地扫了一眼纪宁:“又来一个送死的。去!”
他随手一指,一道水缸粗细的冰柱从虚空中凝聚,带着足以冻结血液的寒气,直冲纪宁面门。
纪宁没有躲,也躲不开。
先天的神力在紫府境法术面前,薄得像一张纸。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的《赤明九天图》神力疯狂涌动,汇聚在左肩。
砰!
冰柱狠狠地撞在纪宁的左肩上。伴随着清脆的骨裂声,纪宁的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了过去,大半个肩膀几乎被冻成了死肉。但借着这股恐怖的冲击力,纪宁不仅没有后退,反而像是一颗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瞬间激射而出。
近了。五步。三步。
童泽原本轻蔑的眼神终于变了。他没想到这个先天少年竟然自残一臂来换取近身的机会。他急忙想调动体内的紫府灵力撑起“水华盾”。
就在那一瞬间,纪宁眼中原本纷乱的世界消失了。
他不畏惧眼前的紫府威压。他看到了童泽法力流转的一个极其细微的停顿——那是对方因为轻敌,在连续施法后产生的一个万分之一秒的空档。
“滴水……穿石!”
纪宁手中的神剑动了。这一剑,没有任何多余的虚招,甚至没有任何剑气外溢。所有的神力都被他压缩到了剑尖的一点,像是一滴承载了万钧重量的水珠。
那是他父亲教他的《雨水经》最深处的真意。
噗!
神剑刺穿了童泽尚未成型的护体盾,直接贯穿了他的喉咙。
“你……”童泽死死地盯着纪宁,他那紫府境的生命力让他没有立刻死去,而是下意识地挥出一掌,重重地拍在纪宁的胸口。
纪宁像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而出,肋骨断了三根,肺部被气劲震碎,大口大口的血沫从他嘴里涌出。
他重重地摔在地上,半条命已经没了。但这尊紫府修士,也终于轰然倒地。
“宁儿……”
纪一川跌跌撞撞地爬到纪宁身边。他的手在颤抖,想要扶起儿子,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父亲……母亲呢?”纪宁声音嘶哑。
纪一川低下了头,两行清泪滑过他那满是血迹的脸庞。
纪宁挣扎着爬向那顶轿子。在那破烂的皮帘后,尉迟雪安静地躺着,她的生机已经在那场紫府级的法术余波中被彻底震碎了。她到死都握着一枚温润的玉蝉,那是纪宁满月时,她亲手为他挂上的。
“纪一川……咱们这辈子,欠这孩子的,还不清了。”纪一川坐在石台阶上,眼神渐渐涣散。为了守护妻子等到纪宁归来,他强行吞服了透支生命力的禁药。此时,他的紫府种子已经化作了一片荒芜。
这一天,燕山的雪很大,很大。
纪宁跪在血泊和泥泞中,紧紧抱着双亲冰冷的尸体。他没有嘶吼,只是那种从嗓子眼里发出的、像野兽幼崽般的呜咽,在空旷的废墟中回荡。
与此同时,大夏皇都,延王府。
夏芒勋站在院中,他的对面是一个笼罩在金色云雾中的身影——夏皇。
“勋儿,你这趟安澶城之行,倒是给朕带回了一个不小的麻烦。”夏皇的声音如洪钟大吕,震得周围的灵花灵草都在微微低头。
“父皇,勋儿不敢隐瞒。那苏离确实深不可测。”夏芒勋低声道,“他虽然只表现出万象境,但面对他时,孩儿感觉自己像是在面对整个宇宙的演变。”
夏皇转过身,一双龙目仿佛穿透了虚空:“他让你带话,让朕去跟他对弈?”
“是。他说大夏世界太小,装不下听雪楼。”
“有趣。”夏皇冷笑一声,但眼神中却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能随手画出三界外的万劫,这种人若不是疯子,就是真正的‘先行者’。朕若是不去,三界内的那些老家伙怕是要笑话朕胆怯了。”
夏皇伸出手,虚空中出现了一个棋盘。
“传旨应龙卫。去燕山接人的时候,把朕的‘天龙辇’带上。那个叫纪宁的小家伙,既然是他看中的种子,就不能让他死在半路上。雪龙山那种成事不足的小宗门,若是敢碍事,直接抹了。”
夏皇看着棋盘,语气变得深邃:“勋儿,你要记住。苏离这局棋,求的不是一城一池。他是在给这死气沉沉的三界,强行注入一股变数。朕,要亲自去安澶城会会他。”
当应龙卫的黑甲精锐抵达燕山时,带队的副统领本以为会看到一幕惨烈的屠杀,或者是一个哭天喊地的少年。
可他看到的,是一个满身血污、眼神冰冷得像万年寒潭的少年。
纪宁单手抱着双亲的尸首,腰间挂着那枚闪烁金光的龙髓佩。他的左臂扭曲,胸口塌陷,但那股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混合了《雨水经》与“万劫意境”的气息,竟然让带队的万象真人都感到了一丝本能的压制。
“纪公子,应龙卫奉旨前来,接您入安澶城。”副统领从飞禽背上跃下,动作甚至有些拘谨。
纪宁抬起头,他的眼神中没有任何获救后的喜悦。
“雪龙山剩下的几个紫府,跑了。”纪宁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你们……能帮我把他们抓回来吗?”
副统领一愣,随即在少年的眼神中看到了一股令人战栗的毁灭欲望。
“遵命。凡雪龙山之属,今日起,皆为大夏叛逆。”
纪宁点了点头,他看向安澶城的方向。那里有苏离,有听雪楼,也有他从未见过的风景。
“父亲,母亲,宁儿……带你们去安澶城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