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下达,十队斥候如十道利箭,瞬间破开风雪,射入北境茫茫的雪原之中。
一场针对北蛮游骑兵的“猎杀时刻”就此拉开序幕,边境线上,狼烟与烽火即将成为常态。
顾长风并未在关墙上久留。
他转身走下城楼,点了吴铁柱和张小七,三人三骑,沿着一条早已被冰雪覆盖的旧驿道,向东而去。
他们的任务,是巡查沿途烽燧的补给线是否通畅。
这条线,是边军的眼睛和耳朵,容不得半点差池。
马蹄踏在厚实的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行出二十余里,前方出现一个三岔路口,寒风裹挟着一阵若有若无的哀哭声,从右侧的荒坡后传来,如泣如诉,在死寂的雪原上显得格外瘆人。
“头儿,有动静。”吴铁柱勒住缰绳,警惕地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顾长风抬手示意噤声,侧耳倾听。
那哭声断断续续,充满了绝望,不似作伪。
他双腿一夹马腹,率先向荒坡驰去。
翻过坡顶,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猛地一缩。
雪地里,一个骨瘦如柴的妇人正抱着一个孩童跪地痛哭,那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小脸蜡黄,嘴唇发紫,早已没了气息。
妇人身后不远处,是一座破败不堪的山神庙,十几个同样衣不蔽体、面黄肌瘦的老弱病残蜷缩在庙门口,眼神空洞地望着这绝望的一幕,仿佛下一个轮到的就是自己。
“柳沟村……这里是柳沟村!”张小七失声惊呼,“我爹留下的地志里记过,这村子以前足有三百多口人,怎么……怎么只剩下这么些了?”
顾长风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那妇人身边。
他没有说话,只是蹲下身,伸手探向那孩子的鼻息,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冰冷。
他又轻轻掀开孩子破烂的衣衫,只见那小小的腹部干瘪凹陷,形如鼓皮,显然是活活饿死的。
一股冰冷的怒火瞬间从他心底蹿起,攥着刀柄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
眼前的一幕,像一把尖刀,狠狠刺入他尘封的记忆深处。
那年,他七岁,家乡大饥。
他亲眼看着自己的亲哥哥在母亲怀里咽下最后一口气,身体一天天变冷、变硬。
最后,哥哥的尸身换来了半袋能照见人影的糙米,救了濒死的他和爹娘。
那种眼睁睁看着至亲饿死却无能为力的绝望,那种用一条命换几口粮的屈辱,是他刻骨铭心的梦魇。
此刻,识海中那本虚幻的功德簿轻轻震颤了一下,一行金色小字缓缓浮现:“目睹饥馑而动恻隐,仁念初起,可积德1。”
顾长风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站起身,声音沙哑地问道:“村里还有管事的人吗?”
庙门口,一个拄着拐杖、须发皆白的老者颤巍巍地走了出来,正是老村正赵五爷。
他浑浊的眼睛看着顾长风身上的军服,仿佛看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军爷,求求您,救救我们吧!”
顾长风将他扶起,沉声问:“到底怎么回事?”
原来,去年此地遭遇百年不遇的大旱,秋收不足三成。
可县令徐知安为了自己的政绩,非但没有上报灾情,反而以“国库空虚,军饷待支”为由,强行征收了八成的赋税。
村民们卖牛卖地,甚至有人被逼得鬻妻卖女,可依旧凑不齐税款。
徐知安一怒之下,将三十多户欠税的青壮年全都抓进了县衙大牢。
“大人,我们不怕死,烂命一条,死了就死了……”赵五爷老泪纵横,声音都在发抖,“可……可孩子们撑不到明年开春了啊!”
“军粮呢?”顾长风的眼神锐利如刀,“边境军仓里,可有存粮?”
“有,有!”赵五爷点头如捣蒜,“军仓里有粟三千石!可那是军粮,没有兵部和郡守大人的手令,谁也不敢动啊!”
三千石!足够全村人吃上好几年!
顾长风沉默了。
他站在雪地里,如一尊铁铸的雕像,许久未动。
擅动军粮,形同谋反。
可眼睁睁看着这些百姓饿死,他心中的那道坎,过不去!
脑海里,那个饿死的孩童,与他死去的兄长,面容渐渐重合。
终于,他猛地转身,对吴铁柱和张小七道:“你们留下,安抚村民。我亲自去一趟县城,会一会这位徐知安县令!”
半个时辰后,平阳县县衙门前,顾长风一身戎装,手持腰牌,要求面见县令徐知安。
然而,守门的衙役却将他拦下,一脸不屑:“军不干政,这是朝廷的法度!边关的一个小小什长,也敢来干预民政?徐大人公务繁忙,不见!”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际,一辆马车疾驰而来,在衙门口停下。
车帘掀开,沈清微带着两名医女跳下车,她看到顾长风,
“长风?你怎么在这?”她随军医队巡诊至此,刚从邻近的村子过来,车上还装着三车草药和刚筹措来的一百斤糙米。
“清微,你来得正好。”顾长风将柳沟村的情况低声迅速说了一遍。
沈清微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她压低声音道:“不止是饥饿。我方才路过柳沟村外的枯井,取了水样查验,井水含碱过重,长期饮用会损伤五脏。若不尽快找到新的活水水源,就算有粮食,这些人也活不长久。”
两人目光交汇,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想法。
顾长风当机立断,从怀中摸出自己的什长印信,写下一道手令,交给沈清微:“你先带人去柳沟村,用带来的米先煮粥施食,稳住人心,无论如何,不能再死人了!”
“你呢?”
“我自有办法。”顾长风眼中寒光一闪。
夜色如墨,顾长风换上一身夜行衣,与张小七悄无声息地潜入县衙后巷。
他身形矫健如狸猫,几个起落便翻过高墙,如鬼魅般潜入了县衙的库房重地。
借着微弱的月光,他轻易找到了存放粮仓账册的房间。
翻开账册,赫然在列的“存粮充盈”四个大字刺痛了他的眼睛,而在另一本册子上,他更看到了一笔记录:三千石军粮,标注着“待转运前线,交由押运官王成”。
“好一个待转运前线!”顾长风发出一声冷笑,将“王成”这个名字死死记在心里,随后悄然退出,仿佛从未出现过。
次日清晨,县衙大堂刚开,顾长风便一身甲胄,手持军刀,径直闯了进去。
他无视两旁衙役惊愕的目光,将一份连夜绘制的灾情图录和那名孩童的“尸检”报告重重拍在惊堂木前。
“平阳县令徐知安!”顾长风声如洪钟,“我以北境戍边军什长之名,请你开仓,暂借军粮五百石,赈济柳沟村灾民!”
案后的徐知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面色铁青,他一拍惊堂木,怒喝道:“大胆!你不过一介什长,竟敢越界行事,擅闯公堂!是想坏了朝廷的法度吗?”
顾长风不卑不亢,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法为安民,非为虐民!若大人执意死守法度,坐视百姓饿死,末将愿以我历年积攒的所有军功作为担保,五百石粮食若有任何差池,唯我是问!”
徐知安一时语塞,心中正自犹豫,堂外一名军使恰在此时疾步而入,高声传令:“王都尉口谕:北境暂无大战,边事实缓,若地方有急,可酌情调粮应急,事后补报兵部即可!”
这道命令来得太过及时,徐知安脸色一阵青白。
他哪里知道,这正是沈清微连夜派人将灾情密报送至王都尉案头,那位爱兵如子的都尉暗中出手相助的结果。
有了顶头上司的“口谕”,徐知安再无借口,却又不甘心,最终咬牙道:“好!本官就给你这个面子!但军粮只能借二百石,且限你三日之内,必须如数归还!”
返回柳沟村的路上,顾长风策马立在一处高坡,寒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望着远处早已干涸断流的河道和龟裂的田地,忽然扭头问向身旁的张小七:“你父亲留下的那本地志里,可曾提过这附近的水源?”
张小七闻言一愣,随即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本泛黄的皮纸卷册,翻找片刻后,指着其中一处标记,眼睛一亮:“头儿,找到了!书上说,西面那座鹰嘴崖的山麓西侧,曾有一处暗泉,我们祖辈曾在那掘井引水,后来因为一场地动,泉眼被山石淤塞,这才废弃了。”
顾长风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摊开随身的简易军用地图,仔细比对着风向、岩层走势和鹰嘴崖的位置,心中一个大胆的计划已然成型。
当晚,临时搭建的帐篷里,他看着识海中那本古朴的功德簿,在心中默念:“若我能设法开渠引水,救活此村,是否可得大功德?”
功德簿金光微闪,一行新的字迹清晰浮现:“引水济民,利及百户,功德+30;若此法可成样板,惠及一方,功德另有追加。”
顾长风深吸一口气,心中再无半分犹豫。
他走出帐篷,召集了所有随他而来的斥候队员。
火光在他坚毅的侧脸上跳跃,映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那里没有杀气,只有一种比钢铁更沉重的决心。
他扫视着一张张年轻而信任他的脸庞,沉声道:“从明日开始,我们不当兵了,当泥腿子。”
这一仗,没有刀光剑影,却比任何一场血战都更凶险,也更重要。
因为赌上的,是人心,是这片土地上所有人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