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凛冽,刮过边城残破的箭楼,发出鬼哭般的呜咽。
战后第三日,肃杀之气未散,校场上却已人头攒动。
王都尉亲临,当着全营将士的面,正式任命顾长风为斥候营新任什长,统辖一支三十人的精锐斥候队。
授甲仪式庄重而压抑。
冰冷的铁甲披在顾长风身上,映出他年轻却沉静如渊的脸。
然而,台下那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油子们,却大多抱臂而立,眼神复杂。
他们敬佩顾长风那晚的悍不畏死,但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要统领他们这群刀口舔血的爷们儿,资历,终究是座难以逾越的大山。
质疑的目光如芒在背,仿佛在说:小子,光会拼命可不够。
顾长风仿佛未曾察觉那些审视的目光,授甲礼毕,他并未按惯例发表什么慷慨陈词。
他转身走向一旁那辆缴获的、半边散架的天狼冲车,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竟徒手拆下了一截满是污泥和干涸血迹的轮轴。
“诸位请看。”他将沉重的轮轴往地上一顿,发出“哐当”巨响,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天狼人的冲车看似坚固,但其转向结构为了追求灵活,连接处用的是双铆合榫,而非我大夏的一体锻造。”他用手指敲了敲一个不起眼的接点,“这种结构,在平地上固然转向迅捷,可一旦陷入半尺以上的松软雪地,巨大的车身重量会从侧面挤压,铆榫必断,整车立时倾覆。”
一番话,说得深入浅出,字字切中要害。
那些原本还抱着膀子看热闹的老兵,脸上的轻慢渐渐褪去,换上了惊异与思索。
他们打了一辈子仗,只知道用命去填,用刀去砍,何曾想过从一个轮子里看出这么多门道?
顾长风环视一周,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从今日起,我斥候队,不再是只为大军探路的眼睛和耳朵。我们还要成为一柄尖刀,专研‘破械之法’。每十日,队中每人需提交一份你所观察到的敌军器械、战法或营地布防的弱点策论,优者有赏,劣者自罚。”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这已经不是带兵打仗了,这是要开堂讲学,要彻底改变斥候营沿袭了上百年的规矩!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那点因资历而起的轻视,瞬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所取代。
他们第一次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止会用刀杀人,更想用脑子,去赢下整场战争。
新编入队的张小七,成了这支新队伍里最特殊的存在。
他没有领取崭新的制式皮甲,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猎户短打,背上除了父亲留下的那张老桦木猎弓,又多了一卷用油布精心包裹的陈旧卷册,那是他父亲手绘的方圆百里地志。
训练时,当其他人都在练习潜行与格斗时,张小七却像个疯子。
他总是一个人脱离队伍,徒手攀上陡峭的冰崖,只为测试山谷间的风向变化;他会趴在雪地里半天不动,用一根细长的草杆反复插入雪中,测量各处雪层的厚度与硬度。
同袍们在背后议论纷纷,讥笑他是个不合群的怪人,是个把打猎的野路子带到军营里的“山里疯”。
顾长风却从未制止,只是在暗中默默观察。
他发现,张小七在地图上用炭笔标记出的那几处不起眼的冰裂带与风口,恰恰是未来若要设伏,最致命、最意想不到的绝佳地点。
这天深夜,顾长风将张小七叫到自己的营帐,递给他一碗辛辣的粗酿。
烈酒入喉,张小七年轻的脸庞泛起一阵潮红。
“你恨天狼人?”顾长风开门见山。
张小七握着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他低着头,声音嘶哑:“大人,我不恨所有人……但我记得,我爹倒下后,每一个踩过他尸体的天狼人,他们靴底沾染的泥土和花纹。”
那不是仇恨,是铭刻在骨子里的记忆,比仇恨更深,更冷。
顾长风沉默了片刻,重重地点了点头:“很好。那就用你的记性,替我们所有的兄弟,替我们的眼睛,看得更远,更清楚。”
五日之期未到,紧急情报便如雪片般飞来。
天狼主将阿史那烈果然不肯善罢甘休,已从后方调来第二批更为精良的攻城器械,正沿着冰封的乌啼河,星夜兼程运往前线。
那条河面宽达百丈,此刻已冻得结结实实,厚冰足以让车马安然通过,看似是一条完美的运输捷径。
议事帐内,气氛凝重。
顾长风手指重重地敲在地图的乌啼河段上,提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计划:“凿冰断运。”
“什长,这不可能!”吴铁柱第一个跳起来反对,“那冰层怕是有一丈多厚,就算把我们三十人累死,也凿不开一个窟窿!”
众人纷纷附和,皆认为此计太过异想天开。
顾长风却不急于反驳,他掀开帐帘,带着众人迎着寒风走到河岸高处。
他指着远处一段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洁白的冰面,沉声道:“你们看那里,白霜的分布比别处更厚更广,为何?”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不明所以。
只有张小七凝神片刻,忽然道:“那下面……有温泉的地下支脉!热气上涌,使得冰面下的水流更快,冰层也更薄!”
顾长风赞许地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没错。据小七勘察,此处的冰层比别处薄了至少三成。我们不必用蛮力去凿。只需在它的上游选一处狭窄河道,连夜筑坝蓄水。待敌军车队行至河心,我们再炸开堤坝,让积蓄的洪流骤然冲下。水火不容,冰与洪流亦是如此。巨大的水压和冲击力,足以让这段脆弱的冰面瞬间崩裂!”
吴铁柱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一拍大腿,恍然大悟:“我明白了!咱们不用自己动手凿,咱们是借势,让老天爷替咱们把这冰给砸了!”
计划立刻启动。
顾长风亲率十名精锐,顶着漫天风雪,在张小七凭着祖传经验找到的最佳堵点,连夜筑起一道简易的土石堰。
期间,沈清微也悄然送来几个特制的药包,里面是硝石与硫磺的混合物。
她嘱咐道,在炸坝前投入水中,能让冰层变得更脆,加速破裂。
子时,万籁俱寂。
天狼人的车队果然如期而至,沉重的冲车缓缓驶上了河道中心,车轮碾过冰面,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动手!”
顾长风一声低喝,一枚信号火箭冲天而起。
早已埋设好的火药被点燃,就在爆炸的前一刹那,他心中默念,消耗了那晚斩杀敌将积攒的一缕功德,触发了【逢凶化吉】的临时助爆效果。
“轰——!”
一声远超预期的巨响,堤坝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然撕开!
被拦截了数个时辰的河水,裹挟着无数碎冰,如脱缰的洪荒猛兽,咆哮着奔腾而下!
河心的天狼车队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脚下的冰面便发出了令人牙酸的龟裂声。
坚固的冰层在狂暴的水流冲击下,如同脆弱的瓷器般寸寸断裂。
一辆又一辆的冲车瞬间失去平衡,巨大的车身连同拉车的蛮牛,惨叫着被卷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之中,顷刻间便被翻涌的冰块和暗流吞噬得无影无踪。
对岸,阿史那烈亲眼目睹了这宛如天罚的一幕。
他手中的黄金弯刀被他生生捏得寸寸断裂,碎片刺入掌心,鲜血淋漓。
他却恍若未觉,只死死盯着那片奔腾的死亡之河,发出一声震彻山谷的怒吼:“这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此地必有妖术!有妖人!”
大捷的消息传回营中,王都尉龙颜大悦,当即赏赐银帛十匹,更破例给了顾长风自主遴选九人、将斥候队扩充至四十人的特权。
归营的路上,吴铁柱兴奋得满脸通红,他挥舞着拳头提议:“什长!咱们干脆立个‘斩首榜’,记下弟兄们宰了多少天狼将领的脑袋,按人头换功勋,肯定能让大伙儿嗷嗷叫!”
顾长风却缓缓摇了摇头,他的目光越过欢呼的众人,望向远处河畔那些冲车的残骸,轻声道:“我们要的,不是他们的人头。而是要让他们一踏入这片土地,就对这里的一草一木,一阵风,一片雪,都感到发自内心的恐惧。”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锋芒,“下次……我们不等他们送上门来。”
话音未落,走在最前方的张小七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下脚步,猛地跪倒在地,伸手在雪地里飞快地摸索着。
片刻之后,他脸色剧变,猛然抬头,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大人!雪上有异——这不是我们的脚印!”
众人心中一凛,瞬间警觉起来,纷纷拔刀四顾。
顺着张小七手指的方向,只见远处林地的边缘,一串极其细密、若隐若现的蹄印,在月光下延伸向黑暗深处。
那蹄印小而深,呈清晰的梅花状排列——那是天狼王帐之下,最为神秘、最为致命的“夜鹞营”才独有的战马烙印!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顾长风眯起了眼睛,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好啊,打了这么久,终于舍得把真正的看家本领派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