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风,仿佛一夜之间就带上了肃杀的血腥味。
赵承业伏诛的消息如惊雷滚过,震得整座孤狼关人心惶惶。
王都尉第一时间上报军情,奏折里将顾长风的功绩描绘得淋漓尽致,称其“临危不惧,智揭逆将”,力请朝廷破格擢升为佰长。
营中将士们看顾长风的眼神,也从最初的轻视,转变为敬畏与期待。
然而,所有人都低估了庙堂之上的诡谲人心。
三日后,王都传令的兵部飞骑卷着一路风尘抵达。
校场之上,三千将士肃立,那传令官立于高台,面无表情地展开一卷明黄绢帛,声音尖利刺耳,划破了北境清冷的空气。
对赵承业的追封率先被念了出来:“……赵承业镇边多年,劳苦功高,不幸殉国,朕心甚哀,特追赠忠勇将军,赐金千两,灵柩由兵部护送还京,依国公礼厚葬!”
话音落下,校场上一片死寂。
无数士卒脸上写满了荒谬与错愕。
一个通敌叛国的将领,摇身一变成了为国捐躯的忠臣?
传令官对此视若无睹,清了清嗓子,才不紧不慢地念到顾长风:“斥候顾长风,越级指控,于程序不合,然揭逆亦算有功,功过相抵。念其忠心,特赐银十两,帛二匹,以示嘉勉。”
短短几句话,轻飘飘地,就将一场足以颠覆北境防线的泼天大功,定性为“程序不合”。
当那轻得仿佛没有重量的十两银子和两匹粗帛被送到手上时,顾长风面沉如水。
他能感受到周围射来的同情、讥讽、不忿的目光,更能感受到王都尉在旁气得浑身发抖,却又不敢发作的憋屈。
这点赏赐,不是奖赏,是羞辱。
它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所有以为公道尚存的人脸上。
原来,在那些高坐庙堂的大人物眼中,一个经营多年的边将所代表的利益集团,远比所谓的真相和公道重要。
死去的赵承业可以被塑造成忠烈,用来安抚人心,掩盖丑闻。
而他这个掀开盖子的活人,反倒成了那个不合规矩的异类,必须被摁下去。
顾长风紧紧攥着那锭冰冷的银子,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没有怒吼,也没有辩解,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那眼神里的寒意,比北境的风雪更甚。
当夜,医帐之内,烛火摇曳。
顾长风的伤口在军医的劣质伤药下,依然溃烂流脓。
一个佝偻的身影如鬼魅般闪了进来,竟是赵承业府上一个不起眼的老奴。
他扑通一声跪下,将一个沉甸甸的油布包裹高高举过头顶,声音颤抖:“顾……顾大人,这是我家主人床底暗匣之物。他曾有交代,若有一日事败身死,务必将此物交予那个‘活着回来的人’。”
活着回来的人。
顾长风心中一动,赵承业这是算准了自己不会死在帅帐之内?
他接过包裹,入手沉重。
打开油布,里面赫然是一叠厚厚的账册副本。
烛光下,那一笔笔触目惊心的记录,仿佛化作了无数边关亡魂的哀嚎。
“景泰三年,虚报北营兵额八百,冒领粮草三万石,易金银两万两。”
“景泰四年,克扣神机营火药五百斤,私售天狼部,得精铁三百斤。”
“景泰五年,……”
一桩桩,一件件,全是通敌卖国的铁证!
而当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时,瞳孔骤然收缩。
“东林党首辅,徐阶,年得分润三万两。”
轰!
顾长风只觉得脑中一声巨响,浑身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徐阶!
当朝首辅,被誉为国之柱石的清流领袖!
原来赵承业在边关的所作所为,不过是替京城里那位巨蠹敛财的脏手套!
他不是主谋,他只是一条狗!
指尖冰凉,几乎握不住那薄薄的册页。
顾长风终于明白,为何赵承业的叛国罪会被轻轻揭过,为何自己的功劳会被如此羞辱性地抹去。
这盘棋太大,他动了不该动的棋子,看到了不该看的深渊。
一句“程序不合”,掩盖的是足以动摇国本的滔天罪恶!
“长风。”一个清冷的声音在帐外响起,沈清微掀帘而入,她显然也听说了白日之事,眼中满是担忧。
当她看到顾长风手中的账册时,脸色瞬间煞白。
“这是……?”
顾长风没有隐瞒。
沈清微听罢,沉默良久,才低声劝道:“这潭水太深了,你现在只是个小小的斥候,把这种东西捅出去,只会粉身碎骨。听我的,烧了它,就当从没见过。”
烧了?
顾长风摇头,目光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烧了它,那些被克扣军饷活活饿死的袍泽怎么办?
那些拿着大周军械砍向同胞的天狼部屠刀怎么办?
那些被侵吞的民脂民膏,又该向谁去讨?
他凝视着脑海中那只有自己能看见的系统页面——【当前功德:11】。
【可兑换:基础体魄强化(需5点)、初级战场直觉(需8点)】
看着这简单的选项,他忽然笑了。
是啊,谁说力量只能靠上峰的提拔和朝廷的封赏?
“我不烧。”他看着沈清微,一字一顿地说,“但我暂时也不会把它交出去。”
次日清晨,天还未亮。
顾长风在心中默念:“兑换,基础体魄强化!”
刹那间,一股滚烫的暖流自丹田升起,如岩浆般瞬间冲刷至四肢百骸!
他体内的骨骼发出细微的“噼啪”爆鸣,原本因重伤而滞涩的经脉仿佛被一股蛮横的力量强行拓宽、贯通!
最惊人的是,他胸前那几道深可见骨、仍在溃烂的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止血、结痂,断裂的筋络处传来阵阵酥麻的痒意,那是血肉正在飞速再生的迹象!
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感充斥全身。
他知道,这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力量!
不靠任何人施舍,源于天地,归于自身!
天有不测风云。
一场数十年不遇的暴雪毫无征兆地席卷了孤狼关,鹅毛大雪下了整整两日,彻底封死了出关的唯一粮道。
三千将士,一夜之间陷入了断炊的绝境。
王都尉急得嘴上起了燎泡,他派人去开储备粮仓,得到的回复却让他心凉了半截——粮仓里只有不到百石的陈米,其余的早已被赵承业及其党羽蛀空,账面上却做得天衣无缝。
军心浮动,绝望的气氛开始蔓延。
就在这时,顾长风主动找到了王都尉:“都尉,末将愿带一队人进山,猎兽充饥!”
“胡闹!”王都尉断然拒绝,“雪深及腰,山中猛兽出没,你这是去送死!”
“坐以待毙才是等死。”顾长风的眼神平静而执着,“给我十个有经验的老兵,三个时辰,无论有没有收获,我都会回来。”
最终,王都尉被他的决绝打动。
迎着风雪,顾长风带着十余名老兵,一头扎进了茫茫雪林。
途中,他心中默念,动用了那虚无缥缈的【福至心灵】气运。
仿佛冥冥中有一道声音在指引,他领着众人避开了一处危险的狼窝,绕过了一片看似平坦实则暗藏冰窟的区域。
在一处背风的山坳,他忽然停下脚步,目光锁定在一片微微塌陷的雪坑上。
他感到,下面有东西。
“挖!”
一声令下,众人将信将疑地开始挖掘。
一尺,两尺……当铁锹碰到坚硬的木板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掘开积雪和冻土,一个被遗忘的废弃窖藏露了出来!
里面竟码放着数百斤被冻得硬邦邦的鹿肉和大量干菌!
原来,这是前年冬猎时一支队伍的存货,因主官调离,竟无人登记在册,被遗忘了在此。
这批意外的存粮,无疑是雪中送炭,解了全军的燃眉之急!
消息传回,营中一片欢腾,无数士卒高呼“顾长风”的名字,连关内百姓都对他交口称颂。
然而,当王都尉将这份功劳上报时,批复下来的结果却再次让人齿冷。
首功者,赫然是赵承业的旧部,守备营张校尉。
理由是,顾长风所率的斥候小队,名义上归属守备营调派。
顾长风站在雪地里,听着传令兵的宣读,这一次,他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了。
他只是静静地伫立了很久,任凭冰冷的雪花落在他的肩头,低声自语,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雪吞没:“既然功名利禄皆归他人,那我就自己建一支,永远不会被蛀空、不会被出卖、不会被辜负的队伍。”
当夜,他盘膝静坐于营帐之中,翻开了那本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天道功德簿】。
他的目光越过了那些武技、功法,落在了最下方一个尘封已久的选项上。
【天道兑换·初级农耕技术:土豆种植法(简化版)】
【所需功德:50】
五十点功德,对于现在的他而言,遥不可及。
但他却看清了未来的路。
不必再仰仗朝廷的封赏,不必再渴求上峰的认可。
只要能让这片土地上的人活下去,吃饱饭,天地自会赐予他最强大的力量。
窗外风雪呼啸,屋内烛火摇曳。
一道身影伏在案前,借着微光,开始整理他从老奴那里得来的边民饥荒数据,以及斥候任务中悄悄记录的土壤样本笔记。
这一夜,没有加官晋爵的喧嚣,也没有怀才不遇的愤懑。
只有一个被世界抛弃的人,在黑暗中,悄然种下了一颗足以改天换地的种子。
风雪在后半夜渐渐停歇,营中的欢呼犹在耳边,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点冻肉不过是杯水车薪。
真正的寒冬,还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