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如刀,卷起漫天狂雪,将整座阴山封锁得如同死域。
一道深不见底的冰裂沟壑中,顾长风蜷缩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咽着无数冰针。
他右肩的箭伤早已溃烂发黑,腐肉与破烂的甲胄冻结在一起,半边身子都失去了知觉。
唯一尚存温度的,是他死死攥在掌心的短匕,那上面凝固的暗红色血迹,既有敌人的,也有他兄弟的。
半个时辰前那场血腥屠杀的画面,还在他脑中疯狂冲撞。
他们是镇北军最精锐的斥候小队“夜鸦”,七名弟兄,个个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狠角色。
奉命深入天狼部腹地,侦查敌军粮草动向。
任务完成得滴水不漏,可就在返程的必经之路上,百名天狼部铁骑如鬼魅般从雪地中冒出,将他们死死包围。
那是一场毫无悬念的伏击。
同伴一个接一个倒下,勇猛的队长被三支长矛钉死在雪地里,头颅被蛮横地砍下,挂在马鞍上耀武扬威。
其余弟兄的尸体,则被随意丢弃,很快便引来了雪原上饥饿的狼群。
七人小队,只剩下他,还有李三郎和陈老刀。
而此刻,仅剩的两名战友就在十步之外,他们的争执声被风雪撕扯得断断续续,却又无比清晰地刺入顾长风的耳中。
“老刀,不能丢下长风!他是我们兄弟!”这是李三郎的声音,嘶哑而急切。
“带上他,我们三个谁都走不了!”陈老刀的声音冷硬如冰,“他伤得太重了,血腥味会引来更多的追兵和野狼!三郎,我们得活着回去报信!”
“报信?回去告诉将军,我们为了活命,把重伤的兄弟扔在雪地里喂狼吗?”
顾长风的心沉入谷底。
他知道陈老刀说的是实话。
自己现在就是个累赘,一个会拖死所有人的累赘。
他想开口让他们走,可喉咙冻得像一块铁,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就在这时,李三郎突然不再争吵,猛地扑到顾长风身前。
他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块硬如石块的干粮,粗暴地塞进顾长风的嘴里,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长风,哥几个命贱,死了就死了,可不能白死!”他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血,“你要是能回去……一定……一定要查清楚……是谁他娘的漏了咱们的行军路线!”
话音未落,远处山坳后骤然亮起一片火光,紧接着,雷鸣般的马蹄声破空而来!
追兵到了!
李三郎脸色剧变,猛地抽出腰间那柄跟随他多年的环首刀,对着陈老刀发出最后的嘶吼:“老刀,带他走!我来断后!”
他没有丝毫犹豫,转身迎着那片涌动的火光和杀气,冲入了茫茫风雪之中。
一边狂奔,他一边从怀中摸出一个信号火箭,用火折子点燃。
“咻——!”
一抹凄厉的猩红划破了漆黑的雪夜,在天空中炸开。
那不仅仅是求援的信号,更是一个老兵用生命点燃的、最后的烽火,一曲赴死的绝唱。
“李三郎!”顾长风目眦欲裂,却被陈老刀一把拽起,强行拖着向相反的方向逃命。
身后,李三郎那悍不畏死的怒吼和兵刃碰撞声很快响起,随即被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所取代。
那惨叫声持续了很久,仿佛承受着世间最极致的痛苦,最后,戛然而止。
陈老刀眼眶通红,布满血丝,却咬着牙低声怒骂:“别回头!他用命换你活!别让他白死!”
顾长风被拖拽着,深一脚浅一脚地爬过冰河,趟过雪谷。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机械地迈动着已经麻木的双腿。
可没能跑出十里地,一支冰冷的羽箭带着破空声,从侧后方的黑暗中精准地射来,“噗”的一声,毫不留情地贯穿了陈老刀的咽喉。
陈老刀高大的身躯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看胸前透出的箭簇,随即重重地栽进雪坑里。
他倒下的最后一刻,手指依旧顽固地指向北方——那是大夏军营的方向。
顾长风彻底孤身一人了。
他拖着残破的身躯,在无边无际的雪原上爬行。
意识在清醒与模糊之间摇摆,脑海中反复闪现出战前,副将赵承业在校场点卯时,拍着他的肩膀,轻描淡写说的那句话:“此次任务,小心流寇,莫要深入。”
可他们明明是严格按照赵副将亲手批示的路线行进,那条路线隐秘至极,绝不可能有流寇。
为何天狼部的精锐铁骑,偏偏就在那里设下了埋伏?
巧合?顾长风不信!
寒夜最深沉的时刻,顾长风再也支撑不住,倒在一处废弃的烽燧旁。
体温在飞速流逝,心跳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
死亡的阴影,如这浓重的夜色一般,将他彻底笼罩。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彻底熄灭之际,眉心处忽然传来一阵灼烫之感。
紧接着,一幕超乎想象的景象在他眼前展开——一道半透明的青色簿册,凭空浮现,静静地悬浮在他面前。
古朴的封面上,四个篆体大字流转着淡淡的辉光:【天道功德簿】。
簿册无风自动,翻开了第一页。
无字的页面中央,缓缓浮现出一行由血色纹路构成的小字:“救一人,得一线生机。”
字迹下方,又显现出两行信息:
【当前功德:0】
【可激活气运:无】
顾长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惨然的苦笑。
幻觉吗?
人在临死前,总会看到些离奇的东西。
天道……功德……
他想抬手去触碰那虚幻的簿册,却发现手指早已冻僵,不听使唤。
如果这鬼东西是真的,如果天道真的开了眼,为何不早来一刻?
为何不让李三郎和陈老刀活着?
“嗷呜——”
远处,凄厉的狼嚎声再次响起,而且比之前更近。
隐约间,似乎还有零星的蹄声混杂在风雪里。
顾长风的目光,死死地定格在那句“救一人,得一线生机”上。
救人?
这方圆百里,除了追杀他的敌人和啃食尸体的饿狼,哪里还有人?
等等!
一个被他忽略的画面猛然从记忆深处跳了出来。
就在回撤的路上,他曾瞥见一处雪坡之下,似乎躺着一具“尸体”。
那人并非军士打扮,而是身穿着大夏文官的袍服,在这冰天雪地里显得格格不入。
当时情况紧急,他只当是哪个倒霉的过路官员,并未在意。
可现在仔细回想,那人的胸口,似乎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起伏!
他当时只想着绕行,避免节外生枝。可如今……
顾长风盯着那半透明的页面,眼中爆发出最后的光亮。
若这是虚妄,他不过是换个地方冻死。
若这是生机……那便赌上这最后一口气!
“李三郎……你说得对……不能……不能白死……”
他用尽全身最后残存的力气,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翻过身,朝着记忆中那个雪坡的方向,一寸一寸地爬去。
每一次挪动,右肩的伤口都传来肌肉被撕裂般的剧痛,刺骨的寒风灌入肺中,让他几乎窒息。
风雪中,他破碎的喃喃自语断断续续:
“我要活着……回去……我要把那个藏在阴沟里的杂碎……亲手……把他的心肝……撕出来!”
就在他立下这血色誓言的瞬间,眼前那本【天道功德簿】的页面,忽然轻轻颤动了一下。
在【当前功德:0】那一行字的末尾,一点比米粒还要微弱的金光,悄无声息地凝聚而成。
仿佛命运的巨轮,在这漫长的血与寒之中,终于被一只不屈的手,推动了第一丝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