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浓,碧落城的城墙上已见霜色。
这座边陲重镇,扼守云国北疆咽喉,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城墙高耸,以巨大的青黑色条石砌成,历经百年风雨战火,墙面斑驳,刻满岁月的痕迹。城头“陆”字大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守城兵士盔甲鲜明,枪戟如林,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城主府议事厅内,烛火通明。碧落城主陆九歌端坐主位,一身玄色锦袍,面容冷峻,指节分明的手正缓缓抚过摊在案上的边防图。两侧分坐着城中将领、幕僚,人人面色凝重。
“报——”一名斥候风尘仆仆闯入厅中,单膝跪地,“城主大人,北境急报!苍狼部族昨日又破我两处烽燧,守军...全军覆没!”
厅内顿时一片死寂,只能听见烛火噼啪作响。
陆九歌眼眸微抬,目光如刀:“具体军情。”
“敌军约三百骑,皆披重甲,行动如风。破寨后不留俘虏,焚燧而去。”斥候声音沙哑,“他们...他们在燧台废墟上插了狼头旗。”
几声抽气声响起。狼头旗是苍狼部族最高级别的战书,意味着下一次来的就不仅是小股精锐,而是大规模进攻。
“知道了。下去领赏休息。”陆九歌语气平静无波。
斥候退下后,厅内气氛更加压抑。一位老将忍不住开口:“城主,苍狼部族今秋异常活跃,恐有大举南侵之意。我军兵力分散,各烽燧守军薄弱,如此下去...”
“赵将军以为该如何?”陆九歌打断他,声音冷澈。
老将军起身抱拳:“当立即收缩防线,放弃外围烽燧,集中兵力固守碧落城及周边三镇!同时急报朝廷,请求援军!”
“不可!”另一名文官模样的幕僚反对,“未战先弃土,朝廷怪罪下来,谁担得起?况且烽燧沿线百姓何止万人,岂能说弃就弃?”
“那依王先生之见,该如何?分兵救援?我军兵力本就不足,若再分兵,正中敌军下怀!”
议事厅内顿时争论不休。主战主守各执一词,却都拿不出万全之策。
陆九歌冷眼听着属下争论,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良久,他缓缓抬起手。
争论声戛然而止。
“赵将军。”陆九歌看向老将,“即日起,你负责征募新兵。凡十六岁以上、四十岁以下男丁,皆在征召之列。凡不从反抗者,以叛国论处。”
老将军脸色一白:“城主,强征恐失民心...”“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陆九歌语气不容置疑,“兵力不足,一切都是空谈。”
他又转向那文官幕僚:“王先生,你负责筹备粮草军械。加征三成赋税,城中大商户,按资产摊派‘助饷银’。有藏匿资财者,查抄家产。”
文官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躬身领命。
一条条命令从陆九歌口中发出,冷酷而高效:加强城防、肃清内奸、管制物价、宵禁...每一项都意味着碧落城及其辖下村镇将承受更重的负担和约束。
最后,陆九歌的目光扫过全场:“诸君,碧落城是云国北门锁钥。城在,我们在;城破...”他顿了顿,声音冷如寒冰,“我等皆无葬身之地。”
众将官心中一凛,齐声应诺。
会议结束,众人匆匆离去执行命令。陆九歌独自留在议事厅,走到巨大的北境地图前,目光幽深。
烛光摇曳,将他身影拉得很长,投在绘着万里江山的屏风上,微微晃动。
脚步声从侧门传来。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容貌隐藏在兜帽的阴影中。
“陆城主好手段。”来人的声音嘶哑怪异,似金石摩擦,“一石二鸟,既加强城防,又借机清除异己。”
陆九歌没有回头,仿佛早知来人存在:“你们答应的事呢?”
“苍狼部族那边,自有安排。倒是城主这边...”黑衣人轻笑一声,“征兵征税如此之急,不怕激起民变?”
“乱世用重典。”陆九歌语气平淡,“倒是你们,所谓的‘助力’,至今只见风声,不见实效。”
黑衣人向前几步,与陆九歌并肩而立,同样望向那张巨大的边防图:“放心,时机一到,自见分晓。苍狼部族不过是幌子,真正的好戏...还在后头。”
他伸出一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手指点在地图上碧落城的位置:“此城将成为真正的铜墙铁壁,届时,北境谁主沉浮,还未可知。”
陆九歌沉默片刻,忽然道:“我要见‘先生’。”
“时候未到。”黑衣人收回手,“‘先生’让我转告你:按计划行事,他日富贵荣华,远超你所想。”
说完,黑衣人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消失不见。
陆九歌独自站在地图前,久久不动。烛火将他脸上的表情照得明暗不定。有那么一瞬,他冷峻的面具似乎出现了一丝裂缝,眼底闪过挣扎,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他缓缓握紧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第二天,碧落城的政令开始雷厉风行地执行。
一队队兵士闯入民宅,强行征召男丁;税吏挨家挨户收取加征的赋税;城门处的盘查变得异常严格,稍有可疑便被扣押审问。
城西集市,一个老农跪地哭求:“军爷行行好!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走了,家里田地谁种?老朽和病妻怎么活啊!”带队的军官面无表情:“国有难,匹夫有责。带走!”少年被强行拉走,老农瘫倒在地,老泪纵横。
城南粮店前,店主正在与税吏争辩:“大人,这税额比上月多了三成,小店实在承担不起啊!”税吏冷笑:“承担不起?那就关门查抄!下一个!”
类似的情景在城中各处上演。恐慌和怨气在百姓中蔓延,却又敢怒不敢言。
几天后,更严厉的宵禁令颁布:日落之后,任何人不得随意上街走动,违令者鞭笞三十。
夜幕降临后的碧落城,不再是往日那个虽处边陲却充满生机的城市。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巡逻兵士的脚步声和犬吠声偶尔打破死寂。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烛火早早熄灭,仿佛整座城市都在恐惧中屏住了呼吸。
城主府书房内,陆九歌站在窗前,望着死寂的城市。亲信副将站在他身后,面露忧色。
“城主,近日城中怨言甚多,是否...稍缓一些?”陆九歌没有回头:“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妇人之仁,只会害死更多人。”“可是——”“下去吧。”陆九歌打断他,“执行命令。”
副将欲言又止,最终行礼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陆九歌从怀中取出一枚古朴的玉佩,在手中摩挲良久。玉佩上刻着一个“陆”字,那是陆家世代守护北境的象征。
“父亲,若您在天有灵,会赞同我的选择吗?”他低声自语,声音中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抖。
窗外,乌云遮月,边城的夜格外黑暗。
而在距离碧落城百里之遥的青石镇,尚且感受不到这迫在眉睫的紧张气氛。但暗流已然涌动,征兵加税的令谕不日将至,这座宁静小镇的平和岁月,即将被彻底打破。
清虚道长站在青云观前,遥望北方天际,眉头紧锁。他掐指推算,脸色渐渐凝重。
“黑云压城,星子蒙尘...大乱将至啊。”
夜风呼啸而过,仿佛已然带来了北境的血腥气息。碧落城的暗流正在汇聚成漩涡,即将吞噬一切。而漩涡中心的陆九歌,他的选择,将决定无数人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