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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同袍·锋刃

太岁纪元悠游油菜123 5003字2025年06月27日 22:06

饥饿,再一次,如约而至。

它不再是最初那种足以吞噬理智的疯狂,而演变成了一种更深沉、更持久的折磨。像一根根冰冷的、带着倒刺的钢针,从骨髓深处,一下一下地,缓慢而坚定地,向外刺出。

韩嵬盘膝坐在难民营那肮脏的稻草堆上,双目紧闭,全力运转着《岁玄经》。

空气中,稀薄的天地灵气混杂着绝望、病痛与恐惧的气息,如同浑浊的泥水。他像一台效率低下的过滤器,艰难地从中筛出那么一两缕可以被炼化的纯净能量,再小心翼翼地将其引入体内,转化为自身的气血。

这个过程,聊胜于无。

他每天通过修炼转化的气血,甚至还抵不上太岁体基础代谢的消耗。孙耀芝老人用生命为他注入的能量,正在一点点地流逝。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滑向虚弱。

再这样下去,不出十天,他就会重新变回那个被饥饿感支配的怪物。

到那时,他会做什么?

当理智的堤坝再次被冲垮时,他会不会将贪婪的目光,投向身边这些同样在苦苦挣扎的生命?

这个念头,让韩嵬不寒而栗。

他不能允许那样的事情发生。他答应过孙耀芝,要替他看一看那太平年岁。他更无法面对那个亲手害死家人的自己,如果再因为饥饿而屠戮无辜,那他与黄巢军那些畜生,又有何异?

不行。

必须找到出路。

他需要……“食物”。

但这一次,他思考的,不再是如何猎杀,而是如何“获取”。

这几日,通过观察,他已经摸清了城中的一些规律。陈州城虽被围困,但并非完全与世隔绝。赵犨的军队,偶尔还会宰杀一些牲畜——战马、或是从富户那里征集来的牛羊——用以犒劳守城的主力部队。

有屠宰,就意味着有……血。

新鲜的、合法的、不沾染无辜者罪孽的血。

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唯一可以果腹的“血食”。

可是,凭什么?他一个无名无姓的难民,凭什么去获取如此珍贵的资源?

‘除非……我不再是一个无用的难民。’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逐渐成形。

他需要一个身份。一个能让他名正言顺地拿起武器,一个能让他用行动去换取生存资源的身份。

一个……士兵的身份。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沾染的草屑,走出了这片充满了绝望气息的难民营,逆着人流,朝着城中一处征兵点的方向走去。

征兵点设在一处空旷的校场上,寥寥无几的青壮年,在一名老兵的吆喝下,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

围城之下,能上阵的、敢上阵的,早就已经上了。如今还来应征的,要么是实在活不下去,想混口饭吃的流民;要么,就是被家中逼着,来搏一个渺茫前程的半大孩子。

韩嵬的出现,并没有引起太多的注意。他看起来太瘦了,面黄肌瘦,身上的衣服也破破烂烂,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负责登记的,是一名独臂的老兵。他抬起浑浊的眼皮,瞥了韩嵬一眼,有气无力地问道:“姓名,籍贯,年庚。”

“王苗,”韩嵬用沙哑的声音回答,“本地人,十六。”十六是王苗此时的年纪。

“本地人?”独臂老兵的眉头皱了起来,“之前做什么的?为何现在才来?”

“之前……家里遭了兵灾,人……都没了。”韩嵬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沉痛,“前几日,才被赵将军的队伍从城外救回来。”

独臂老兵脸上的怀疑之色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麻木的同情。这种故事,在陈州城里,每天都在发生。

“想当兵?”

“想。”韩嵬的回答,只有一个字,却异常坚定。

“呵,”老兵轻笑一声,笑容里满是讥讽,“就你这身板?一阵风就能吹倒。上了城墙,连滚木都抬不动,白白送死,浪费一身甲胄。”

韩嵬没有争辩。他默默地走到旁边,那里,放着一排用来操练的石锁,最轻的一个,也有五十斤重。

在周围人或好奇或轻蔑的注视下,他弯下腰,伸出那只看起来并不粗壮的手臂,轻而易举地,将那只五十斤的石锁单手提了起来。

整个过程,他面不改色,呼吸平稳,仿佛提起的,只是一块寻常的石头。

周围响起了一片小小的惊呼。

独臂老兵的脸上,也第一次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他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年轻人。他看不出韩嵬体内那沉寂的内力,却能看出这份远超常人的膂力,不是一个普通难民能够拥有的。

“有点意思。”老兵点了点头,“有点力气,但光有力气没用。上了战场,是会杀人,还是会被人杀,是两码事。去那边,领一杆枪,跟着老刘头他们巡街。先当个子弟兵,学学规矩。要是能活下来,再谈上城墙的事。”

“多谢。”

韩嵬躬身行了一礼,转身走向了另一边。

他被编入了一支由老弱病残和青壮新丁混合组成的“子弟兵”队。他们的任务,不是上阵杀敌,而是负责城中的治安巡逻,弹压宵小,以及……处理尸体。

领队的,正是老兵口中的“老刘头”。一个头发花白、满脸风霜,走路时一条腿还有些微跛的老兵。

老刘头扔给了韩嵬一杆长枪。枪杆是粗糙的白蜡木,枪头也只是简单开刃的铁片,远不如正规军的制式装备。

“拿稳了,”老刘头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又干又硬,“枪,是你吃饭的家伙,也是你保命的家伙。别他妈一天到晚想着杀敌立功,先学着怎么用它,让自己别死那么快。”

巡逻开始了。

队伍里,大多是和韩嵬一样的“新人”,他们握着长枪的姿势千奇百怪,队列也走得松松垮垮。老刘头一边走,一边用他那沙哑的嗓子,不停地咒骂着,纠正着他们的动作。

“你!手抬高点!想给敌人挠痒痒吗?”

“还有你!眼睛看哪儿呢?城墙上掉下来的石头,会先跟你打招呼吗?”

韩嵬默默地听着,学着。

他那被太岁体改造过的身体,展现出了惊人的学习能力。无论是老刘头口中那些简单却实用的队列口令,还是最基础的刺、挑、拨、扫的用枪法门,他几乎一学就会,甚至能举一反三。

他的动作,标准得不像一个新人。

这让老刘头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讶异。他骂骂咧咧的声音,在经过韩嵬身边时,总会不自觉地小上几分。

一整天下来,韩嵬滴水未进,却只是感到疲惫,那股熟悉的饥饿感,似乎因为注意力的转移和体力的消耗,而被压制了不少。

更重要的是,他发现,当他穿着这身虽然破旧、但却代表着“秩序”的兵服,走在街上时,那些百姓的眼神里,少了一丝戒备,多了一丝……依赖。

这种感觉,很奇特。

他不再是一个需要被施舍的难民,而成了这座城池微不足道、但却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当晚,他以巡逻兵的身份,从军需官那里,领到了一份特殊的“给养”。

那是一小桶尚还温热的、散发着浓重腥气的……牛血。

这是赵犨为了犒劳一支刚刚从城头换防下来的精锐,特意宰杀了一头牛。而这些内脏和血液,便成了他们这些子弟兵的赏赐。

当那股熟悉的、带着生命能量的气息涌入鼻腔时,韩嵬的身体,瞬间绷紧了。他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发出贪婪的欢呼。

他强忍着当场将整桶牛血喝光的冲动,端着那个小木桶,快步回到了一个无人的角落。

他大口大口地喝着,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涌入胃中,迅速化作一股股精纯的能量,流淌进干涸的经脉。

《岁玄经》自行运转,将这些磅礴的生命力,迅速炼化为自身的气血。

那一刻的满足感,是任何山珍海味都无法比拟的。

他终于……吃上了第一顿“饱饭”。一顿不用背负任何罪恶感的饱饭。

日子,就在这种日复一日的巡逻与修炼中,平静地流逝。

韩嵬的身体,在充足“血食”的滋养下,迅速地恢复着。他不再是那个面黄肌瘦的难民,脸上开始有了血色,眼神也变得愈发沉静锐利。

他的枪,也用得越来越纯熟。

在老刘头和其他老兵的口中,他渐渐拼凑出了一个更完整的陈州。

他知道了那位如同铁铸的刺史赵犨,年轻时也曾是贩夫走卒,是靠着一刀一枪,才在这乱世中闯下了这份基业。

赵犨还有一个弟弟,名叫赵昶,勇猛无匹,是军中将士心中的“战神”,人送外号“虎头”。赵氏兄弟,一文一武,一守一攻,是支撑着这座孤城不倒的顶梁柱。

“想当年啊,”一次休息时,老刘头靠着墙垛,看着城外连绵的黄巢军营,浑浊的眼中流露出一丝追忆,“咱们跟着大帅和二帅,从中原打到江南,什么样的硬仗没见过?黄巢这狗贼算个屁!要不是朝廷那帮狗官不给粮不给饷,咱们早就把他按在地上摩擦了!”

“就是!有大帅和二帅在,陈州就丢不了!”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士兵,一脸崇拜地附和道。

韩嵬默默地听着,他能从这些老兵的语气中,感受到一种发自肺腑的、近乎盲目的信赖。这种信赖,不是靠官威和军法能建立起来的。

那是在一场又一场的血战中,用同生共死的经历,浇筑起来的。

这一晚,巡逻的队伍,被安排在了东城的城墙上。

寒风凛冽,如刀子般刮在脸上。城墙下,黄巢的营地如同一片无边无际的火海,一直延伸到黑暗的尽头,带来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而城内,只有星星点点的灯火,在寒风中摇曳,如同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倾覆。

就在这时,城楼的方向,传来一阵轻微但极富节奏的号角声。

“有动静!”老刘头猛地站直了身体,那条跛了的腿,在这一刻仿佛也充满了力量。

只见不远处的一处甬道里,一队士兵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出。

他们的甲胄,是清一色的玄黑,在火把的映照下,泛着森冷的光。他们的脸上,都涂着黑色的油彩,只露出一双双如同狼一般锐利的眼睛。每个人都背着强弓,腰间挎着横刀,行动间,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

为首的一人,身材魁梧,面容刚毅,虽然年轻,但眉宇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煞气。他只是站在那里,就如同一柄即将出鞘的绝世凶刃。

“是二帅!”

“二帅要亲自带队出城了!”

巡逻队里,响起一阵压抑的、兴奋的低语。

韩嵬的心脏,也猛地一收缩。他认出来了,为首的那人,正是赵昶。他身上的气血之盛,比他哥哥赵犨更加狂暴,更加具有侵略性,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猛虎。

只见城墙下方,一处不起眼的偏门,被悄悄地打开了一道缝隙。

赵昶没有做任何战前动员,只是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他身后的那支精锐小队,便如同鬼魅般,一个接一个地,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城外的黑暗之中。

他们要去干什么?

答案不言而喻。

夜袭。

用这几十人的力量,去冲击那数十万人的军营。这无异于以卵击石,是何等的疯狂,又是何等的悍勇!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过去。

城墙上,死一般的寂静。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将目光投向城外那片黑暗的深渊。

韩嵬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他虽然对赵氏兄弟有了初步的认同,但他依旧无法理解这种近乎自杀式的行动。

突然,远处黄巢军营地的一角,猛地爆发出了一团火光,紧接着,便是冲天的喊杀声和凄厉的惨叫声!

混乱,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开来。

“成功了!”老刘头狠狠地一挥拳头,脸上是无法抑制的兴奋,“他们摸掉了一个哨站!”

韩嵬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看着远处那片被搅得天翻地覆的营地,内心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这就是……古代的特种作战?

又过了不知多久,当远处的混乱逐渐平息时,那扇偏门,再次被悄悄打开。

赵昶和他的人,回来了。

出去时有五十余人,回来时,只剩下了三十多个。几乎每个人都带着伤,他们的盔甲上,沾满了敌人的鲜血和自己的鲜血。

但他们的脸上,没有丝毫的颓丧,反而带着一种浴血之后的、令人心悸的悍勇。

他们的背上,都背着一个鼓囊囊的麻袋。

“是盐!”老刘头眼尖,声音都有些颤抖了,“天呐!他们竟然抢回来了十几袋盐巴!”

在围城之中,盐,比黄金更珍贵。它不仅是调味品,更是维持体力和士气的必需品。

赵昶面无表情地走上城楼,将背上的麻袋扔在地上,对着闻讯赶来的赵犨,只是简单地,点了点头。

兄弟二人,没有一句多余的交流,但那份默契与信任,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加厚重。

韩嵬看着那些从城下走过的、伤痕累累的士兵,看着他们脸上那股子不把生死当回事的狠劲,听着周围老兵们口中那些关于赵氏兄弟的、充满了信赖与骄傲的话语。

“有大帅和二帅在,咱们就死不了!”

“就是,跟着赵家兄弟,值了!就算是死,也得从黄巢那狗贼身上,啃下一块肉来!”

“为了啥?为了身后的婆娘娃儿!为了这陈州城!这里是咱们的根!”

这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守护意志,如同洪钟大吕,狠狠地撞击在韩嵬的心上。

他想起了王老三为了保护他和小丫,用身体去挡那冰冷的刀锋,孙耀芝为了让他活下去,用生命点燃了他复仇的火焰。

他们的目的,其实是一样的。

都是为了“守护”。

守护家人,守护希望,守护那一片生养自己的土地。

而他自己呢?

他复仇的执念,又何尝不是一种对“家”这个概念的守护?只是,他的家,已经没了。

迎着城头猎猎的寒风,韩嵬缓缓地抬起头。他看着城外那片连绵不绝的敌营火光,又回头,看了看城内那星星点点的、温暖的灯火。

一边是毁灭,一边是守护。

他手中的长枪,似乎也不再是那么冰冷。他能感觉到,上面残留着老兵手掌的余温,也承载着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当他再次看向那片代表着希望的灯火时,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在他心中清晰地浮现。

我是……一个唐人。

一个……守护着这座城池的,唐人。

这个念头一生起,他便感觉到,自己那许久未曾有过精进的修为,似乎微微地,松动了一丝。

他握紧了手中的长枪,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城外的火海与城内的灯光,一片前所未有的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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