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臭。
这是韩嵬，或者说，是“王苗”这个身份的躯壳，对这个世界仅存的感知。
它比刀锋更刻骨，比死亡更粘稠。囚车木栏上浸透的秽物酸臭，与伤口溃烂后渗出的腥臭，交织在一起，最后，再混上一种更深层次的、名为“希望”的东西彻底死去后，所散发出的、独有的甜腻气息。
他蜷缩在囚笼的角落，如同一个被丢弃的破败口袋，对周遭的一切都失去了反应。
死了。那个在户外直播时会迎着太阳大笑的韩嵬，死了。那个笨拙地学着劈柴，只为换来王老三一个认可眼神的王苗，也死了。
他们都死在了那一天。如今剩下的，只有一具会呼吸的、被饥饿反复啃噬的怪物。
“吃饭了！”
一声沙哑的吼叫将死寂撕开一道口子。破口的瓦罐被重重掼在笼外，馊臭的浆液泼溅开来。身边的几具躯体立刻骚动起来，为了几块腐肉彼此推搡、低吼。
韩嵬毫无反应。他不需要，也无法吞咽。
一只枯瘦但却异常平稳的手，将一块相对干净的腐肉递到了他的面前。
“吃点吧，娃子，”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响起，“不吃，就真没力气了。”
韩嵬缓缓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落在眼前这位老人身上。他叫孙耀芝，一个在这囚笼里，唯一还会尝试和他说话的人。老人须发灰白，脸上刻满了风霜，但那双眼睛，却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彻底麻木，还残存着一丝清明。
韩嵬摇了摇头，重新将脸埋入膝盖。
孙耀芝叹了口气，收回了手，自己也没有吃，只是将那块肉放回了瓦罐边缘。他浑浊的目光在韩嵬被铁链磨破、却已然结痂的手腕上停留了一瞬，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注意到这个年轻人的不同寻常了。
从被抓上囚车的这些天里，孙耀芝看着这个叫“王苗”的年轻人，从最初的状若疯魔，到如今的心如死灰。他亲眼看到，士兵在他身上留下的伤口，总能以远超常人的速度愈合。他还敏锐地感知到，在这个年轻人的体内，似乎蛰伏着一股他穷尽一生也未能修出的东西——内力。
只是这股内力，如今如同一潭死水，沉寂，且充满了绝望。
更让他确信的，是韩嵬在深夜里，那种对血肉极度渴望，却又在极度克制的痛苦挣扎。那种源自灵魂的饥饿感，孙耀芝虽未体验过，却能从那双压抑着琥珀色的眼眸中，读出其修炼的功法，必然诡异而霸道。
“你这娃子，一身好筋骨，还有内力在身，就这么等死，甘心吗？”孙耀芝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过来人的沧桑。
韩嵬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我年轻那会儿，”孙耀芝仿佛没有看到他的反应，自顾自地陷入了回忆，浑浊的眼中泛起一丝遥远的光，“正值元和中兴，那会儿年岁还算太平盛世，长安城里，谁不梦想着能像李太白那样，‘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仗剑天涯，快意恩仇……老头子我啊，也拜过师，学过几年拳脚，练出了一身外家横练的傻力气，可到头来，连内家高手的门槛都没摸到。”
他自嘲地笑了笑，笑容里满是苦涩：“本想着太平年岁，学武不过是强身健体。谁知道，这天，说变就变了……王仙芝打过来那会儿，我那点微末武艺，连自己的婆娘和娃儿都护不住……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在乱军刀下……”
老人的声音低沉下去，囚笼里的气氛愈发压抑。
韩嵬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他仿佛看到了王老三和王小丫倒在血泊中的样子。
“我这条命，是苟延残喘活下来的，”孙耀芝的声音重新响起，却多了一丝决绝，“本以为就在村里孤独终老了，没曾想，还是被抓来做了这攻城的‘人牲’。也罢，烂命一条，死在哪里都一样。可你不同。”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韩嵬：“你还年轻，你有一身本事，你心里……还有火，对不对？那股火，是仇恨吧？”
“别说了……”韩嵬的喉咙里，终于挤出了几个沙哑的字。
“为什么不说！”孙耀芝的声音陡然提高，“大丈夫生于乱世，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就这么死了，你对得起谁？对得起你那惨死的家人吗？！”
这句话，如同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韩嵬的心上。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死寂的琥珀色瞳孔里，终于燃起了一丝疯狂的火焰。
“对得起？！”他嘶吼着，“是我害死了他们！如果我……如果我早一点……”
“没有如果！”孙耀芝厉声打断他，“这世道，容不得如果！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活下去，然后，让那些天杀的畜生，血债血偿！”
韩嵬剧烈地喘息着，胸膛起伏，那股被他强行压抑的仇恨，被老人毫不留情地重新点燃。
夜，终于深了。
饥饿的恶魔，也随之降临。
韩嵬的意识开始模糊，幻觉丛生。他看到自己变成了一株巨大的人形菌株，菌丝从身体里疯狂地伸展出来，扎根进王老三和小丫冰冷的尸体里，贪婪地汲取着什么……
“不——！”
他喉咙里挤出野兽般的嘶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唤回理智。
但那股源自太岁的本能，已经彻底失控。
就在他的理智即将被彻底淹没的瞬间，一只枯瘦的手，再次抓住了他。这一次，异常有力。
是孙耀芝。
“娃子……”老人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老头子我啊，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空有侠义之心，却无侠义之力。眼睁睁看着家国破碎，亲人离散，什么也做不了……今天，就让我这把老骨头，做一件真正‘侠义’的事吧。”
韩嵬血红的视野重新聚焦，看到了孙老耀芝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老人不知从哪里捡来了一块锋利的碎瓦片，没有丝毫犹豫，重重地划过自己那干枯得只剩一层皮的手腕。
没有鲜血喷涌。伤口处，只是缓慢地、艰难地渗出几缕暗红色的、粘稠的血液。
那是这位老人，最后的生命精华，是他一身外练功夫凝聚的气血。
“喝吧……”
孙耀芝将手腕递到了韩嵬的嘴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映着月光，竟然亮得惊人。
“活下去！带着老头子的份，也带着你家人的份！去看看……那没有黄巢的太平年岁！去杀了那帮畜生，为我们……报仇！”
轰——！
韩嵬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看着那道伤口，看着那几缕散发着淡淡腥气的血液，一股极致的荒谬感与自我撕裂的痛苦，瞬间将他吞噬。
‘我是一个罪人！是一个不配活下去的怪物！你为什么……要用你的命，来换我的命？！’
‘喝下去！活下去！去报仇！’
孙耀芝的话语，和他身体里太岁的咆哮，诡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一边是决绝的求死之心，一边是承载了另一个人希望的、蛮横的求生本能。
韩嵬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牙关死死咬住，发出“咯咯”的声响。
一滴血，落在了他干裂的嘴唇上。
温热的，蕴含着一个武者毕生气血的液体，瞬间渗透了那层死皮。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暴的能量，如同点燃了引线的炸药，轰然引爆！
《岁玄经·引气篇》在这股纯粹生命能量的刺激下，被动地、疯狂地自行启动！那潭死水般的气血，被这道惊雷瞬间炸开了锅！
干涸的经脉被贯通，枯竭的丹田被注满！
韩嵬的双目，彻底化为一片赤红！
“吼——！”
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从他喉咙深处炸响！
求死的意志，在“报仇”的执念面前，被碾得粉碎。他猛地凑上前，将嘴唇印在了孙老丈手腕的伤口上。
极致的罪恶感与力量喷涌的快感，疯狂地撕扯着他的精神。他看到孙老丈的脸在眼前扭曲，变成了王老三，变成了王小丫。
他们的脸上，没有了质问，只有一种……期盼。
“啊啊啊啊——！”
韩嵬仰天怒吼，声音中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愤怒。一股暗红色的气流从他体内喷薄而出，在他皮肤表面，一道道神秘的血纹迅速蔓延，从脖颈攀上脸颊。
“砰！砰！”
他双臂一振，肌肉贲起，那两条比常人手腕还粗的铁链，竟被他硬生生地绷断！
“给——我——开——！”
——哐啷！！
刺耳的金属断裂声响彻夜空。束缚着他的枷锁，被这股野蛮的力量瞬间挣碎！
世界，安静了。
韩嵬大口喘着粗气，狂暴的力量在他体内奔腾。他低头，看着自己恢复了血色、甚至隐隐散发着热气的手，又看了看地上断裂的镣铐。
他没有死。
他被一个善良而绝望的人，用生命和遗愿，强行从死亡的边缘给拽了回来。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了角落。
孙耀芝已经倒了下去，脸上带着一丝解脱的微笑，眼睛依旧睁着，望着那轮残月，仿佛真的看到了他口中那个“太平年岁”。
他已经……没有呼吸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与沉重的使命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韩嵬。方才那股力量带来的膨胀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空虚与罪恶。
他活下来了。
以一种他最不齿、最抗拒的方式，背负着另一个人的生命。
韩嵬缓缓跪下，对着孙耀芝冰冷的尸体，深深地，深深地叩首。
一片死寂中，老人临终前，用尽最后力气凑在他耳边、几乎微不可闻的低语，如同鬼魅般，在他的脑海中悄然回响。
“小心……血甲兵……”
韩嵬猛地抬起头，望向远处那片灯火通明的黄巢军营。他的双拳死死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嘴里，还残留着人血的腥甜与一个武者最后的余温和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