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州城内,活着,是一种需要排队等候的恩赐。
长长的队伍,从街头的施粥棚,一直蜿蜒到巷尾的拐角,像一条巨大的、了无生气的灰色长蛇。队伍里的每一个人,都低着头,佝偻着背,眼神麻木,仿佛多看一眼身边的人,都会额外消耗掉一份本就所剩无几的力气。
韩嵬也在这条长蛇的躯干里,随着人流,缓慢地、一步一挪地向前移动。
空气中,飘荡着一种稀薄的、带着糠麸霉味的“饭香”。这味道,对周围的人来说,是吊着他们不死的最后一口仙气;而对韩嵬来说,却是一种生理性的折磨。他的胃在抗议,他的身体在咆哮,它们渴望的不是这种混杂着草根树皮的碳水化合物,而是温热的、能点燃生命之火的血肉。
‘真是讽刺。’
他自嘲地想。
‘他们为了活下去,想尽办法把任何能吃的东西塞进嘴里。而我,为了活下去,却必须克制住自己把他们当成食物的冲动。我们都在挣扎,只是方式不同。’
队伍的最前端,施粥的兵士面无表情,一勺一勺地往破碗里舀着几乎能照出人影的稀粥。那粥与其说是粥,不如说是一锅煮开了的浑浊泥水,里面零星地漂浮着一些黑色的糠麸。
每个人,无论高矮胖瘦,一天,就这么一碗。
这是赵犨的规矩。
轮到韩嵬时,他默默地递上那只不知从哪里捡来的、带着豁口的陶碗。冰冷的稀粥落入碗中,溅起点点水花。他道了声谢,兵士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端着碗,走到一旁的墙角,学着其他人的样子,蹲了下来。他看着碗里那浑浊的液体,能清晰地看到自己那张面黄肌瘦的脸。
他没有喝。
他只是需要这个动作,需要这只碗,来证明自己和周围的人一样,是个“正常”的难民。
就在这片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阵突如其来的骚动,从不远处的另一条街巷传来。
“抓住了!抓住了!城西张大户家私藏粮食!”
“拉出来!拉到东市口去!”
“杀千刀的!我们在这里饿肚子,他们竟然敢……”
人群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死水,瞬间泛起了波澜。所有麻木的眼神里,都亮起了一丝混杂着愤怒与期待的、病态的光。
韩嵬顺着人流的方向看去。
只见一队身披甲胄的军士,如狼似虎地冲进了一座看起来颇为气派的宅院。很快,里面便传来了女人的哭喊、孩童的尖叫和男人徒劳的咒骂。
不一会儿,一家老小便被粗暴地推搡了出来。为首的是个身材肥胖的中年男人,此刻他身上的绫罗绸缎已经变得皱巴巴,脸上写满了惊恐与不甘。他身后,是哭得梨花带雨的妻妾和几个吓得面无人色的孩子。
紧接着,一袋又一袋的粮食被从宅院里搬了出来。雪白的大米,金黄的小米,堆在街口,在灰败的陈州城里,显得如此刺眼,如此富有冲击力。
围观的人群,呼吸都变得粗重了。他们的喉结上下滚动,眼神死死地盯着那些粮食,仿佛要将它们生吞活剥。
“这些天杀的!我们连糠都吃不上了,他们竟然藏了这么多米!”
“烧死他们!烧死他们!”
“赵将军有令,私藏粮食者,斩!”
愤怒的声浪,汇聚成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洪流。
韩嵬默默地看着这一切。他的内心,掀起了滔天巨浪。
来自现代社会的人道主义思想,与眼前这幅冷酷的乱世浮生绘,产生了最为激烈的碰撞。他知道,在围城之下,粮食就是生命,私藏粮食,无异于谋杀。赵犨的军法,从逻辑上来说,无懈可击。
可是……
当他看到那个富户最小的儿子,一个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孩子,因为恐惧而死死抱着母亲的大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时,他依旧感到了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不适与震撼。
孩子有什么错?
为了大多数人的存活,就可以将少数人,无论对错,都投入名为“法则”的绞肉机里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太过沉重。
很快,一名军法官模样的人,登上了临时搭起的高台。他面容冷峻,眼神如刀,扫视了一圈底下黑压压的人群。
所有喧哗声,瞬间平息。
“诸位陈州父老!”军法官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传遍了整个街口。
“黄巢逆贼,兵临城下,围我孤城!如今,城内军民一心,共御外敌!然,总有那么一些猪狗不如的畜生,置全城百姓的生死于不顾,囤积居奇,妄图发这国难之财!”
他伸手,指向那跪倒在地、抖如筛糠的一家人。
“城西张氏,无视军法,私藏粮食百石!人证物证俱在!依赵将军军令——”
他拖长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当众,斩立决!”
“不!饶命啊!将军饶命!”张大户终于崩溃了,他疯狂地磕着头,将额头磕得鲜血淋漓,“我愿意献出所有粮食!我愿意……啊!”
他的话,被刽子手一脚踹在了心窝,堵了回去。
没有审判,没有辩解,只有冰冷的、不容置喙的宣判。
韩嵬闭上了眼,不忍再看。但那手起刀落的声音,和人群中爆发出的、混杂着快意与恐惧的惊呼,还是清晰地传进了他的耳朵。
鲜血的气味,混杂着米粮的香气,飘散开来。
韩嵬的胃部,一阵剧烈的抽搐。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一家人的尸体,已经被拖走。而那堆积如山的粮食,则被军士们分发给了队伍后面那些尚未领到稀粥的百姓。
一场血腥的审判,最终以一种近乎荒诞的温情收场。
军法官站在高台上,看着底下重新变得安静的人群,他的声音,再一次响起,这一次,不带丝毫感情。
“记住。”
“城若破,你我,尽为鱼肉。”
“守规矩,全城,尚有一线生机。”
说完,他走下高台,面无表情地离去,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几只无关紧要的蝼蚁。
韩嵬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几乎无法呼吸。他深刻地体会到了,这个时代,生命的廉价与法则的残酷。
这,就是战争。
它会将一切温情脉脉的面纱都撕得粉碎,露出底下最原始、最血腥的生存逻辑。
就在这时,人群中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一队亲兵开道,将人群分开了些许。紧接着,一个身穿陈旧官袍,但身姿依旧挺拔的中年人,在一众将校的簇拥下,缓缓走来。
正是陈州刺史,赵犨。
他没有去管刚刚结束的刑场,而是径直走到了施粥棚前。所有施粥的兵士,都立刻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躬身行礼。
赵犨没有说话,只是从一个兵士手中,拿过了一只同样的、带着豁口的陶碗,然后,从那口大锅里,为自己舀了一勺稀粥。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碗浑浊的、散发着霉味的液体,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味道如何?”他问身旁的兵士。
“回将军,尚可入口。”兵士紧张地回答。
“不是问你,”赵犨摇了摇头,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队伍中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我是问他们。”
没有人敢回答。
赵犨将空碗递还给兵士,转身,走到了不远处一队正在休息的守城士卒旁。那些士卒正啃着干硬的、几乎能把牙硌掉的麦饼。
赵犨也拿起一块,狠狠地咬了一口,用力地咀嚼着,然后咽了下去。
他拍了拍一个年轻士兵的肩膀,那士兵激动得满脸通红。
“弟兄们,辛苦了。”赵犨的声音不高,却充满了力量,“我知道,大家吃的不好,穿的不好。但是,看看你们的身后。”
他指向城内那一片片密集的屋舍。
“那里,是你们的爹娘,是你们的妻儿,是我们的家!我们退一步,他们,就得死!所以,我们一步,也不能退!”
“守住陈州!我们就能活!黄巢,就得滚!”
“愿为将军死战!”
“愿为将军死战!!”
那群疲惫不堪的士兵,眼中重新燃起了火焰,他们举起手中的兵器,发出了震天的嘶吼。
赵犨点了点头,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带着人,继续向城墙走去。从始至终,他的脸上,都没有太多的表情,但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仿佛在告诉全城的人——
我与你们同在。
韩嵬在角落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内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他终于明白了。
赵犨的铁腕,与他的担当是一体的。
他用最严酷的军法,来约束这座城池,逼迫每一个人都成为战争机器上的一颗螺丝钉;同时,他又用最直接的行动,来凝聚人心,告诉每一个人,他这个主帅,与他们同甘共苦,生死与共。
他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统治者,而是一个背负着全城数万人生死的……守护者。
韩嵬开始对这个冷酷的男人,产生了一丝……初步的认同感。
或许,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时代,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创造出那一线生机。
韩嵬低下头,看着碗里自己那张陌生的脸。
他将那碗他根本无法下咽的稀粥,缓缓地,倒在了脚下的泥地里。
然后,他站起身,走回了那个属于他的、阴暗的角落。
他重新盘膝坐下,闭上了眼,开始默默运转引起篇,吸收灵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