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苗!你小子……没死吧?!”
老刘头那带着惊喜与后怕的吼声,将韩嵬从那股掌控自身肉体的奇妙感悟中拉回了残酷的现实。
他抬起头,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那片如同人间炼狱般的战场。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混杂成一片,狠狠地冲击着他的耳膜。
“我没事。”韩嵬撑着长枪,缓缓站了起来。
他的右腿,虽然在《塑体篇》的强大作用下强行愈合,但骨骼与经络的深层损伤,以及气血的巨大消耗,依旧让他感到一阵阵的虚弱和酸痛。他现在,只是一个外表看起来完好无损的空壳子。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又看了看远处那如同潮水般不断涌来的黄巢军,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不能退。
身后,是这座城,是无数在死亡线上挣扎的生命。他退一步,这座城,就离毁灭更近一步。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队亲兵簇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正沿着城墙巡视而来,所过之处,所有士兵的士气,都为之一振。
是赵犨。
这位陈州的守护神,亲自来到了最前线。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迅速扫过每一段墙垛,每一个士兵的脸。当他的目光落在韩嵬身上时,微微停顿了一下。
他显然也看到了刚才韩嵬中箭倒地,又奇迹般站起来的那一幕。
“你,还能战否?”赵犨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如同两块冰冷的铁石在摩擦。
韩嵬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他拖着那条依旧有些不听使唤的伤腿,向前走了一步,用尽全身的力气,挺直了腰杆,手中的长枪,柱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愿为将军,死战!”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赵犨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然后对着身边的一名亲兵队长道,“把他编入我的亲卫队,让他跟着我们。”
“将军!”老刘头急了,他没想到自己手下的兵,竟然被主帅看上了,“这小子……还只是个新丁……”
“无妨,”赵犨摆了摆手,“乱世之中,不看资历,只看胆气。我看他,有这个胆气。”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继续向前走去。
两名身披精甲的亲兵走了过来,一左一右,站在了韩嵬身边。其中一人递给了他一面更坚固的铁边木盾。
韩嵬知道,这是赵犨给予他的认可。他被纳入了这座城池最核心的战斗序列。
他跟随着赵犨的队伍,重新投入了激战。
这一次,他面对的,不再是那些顺着云梯向上爬的杂兵,而是真正冲上城头的、黄巢军的精锐。
战斗,比他想象的更加残酷。
每一秒,都有人倒下。有敌人,也有自己人。温热的鲜血,将脚下的青石板,浸染成了暗红色,湿滑无比。
韩嵬紧紧地跟在一名亲兵老卒的身后,学着他的样子,用盾牌护住要害,手中的长枪,则从盾牌的缝隙中,毒蛇般刺出。
他体内的气血,在《塑体篇》的运转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被调动起来。他甚至能有意识地,将更多的气血之力,灌注于自己的双臂,让出枪的速度更快,力量更足。他也能在攻击的间隙,让皮肤的表层,变得坚韧如牛皮,以抵挡那些擦身而过的刀风剑雨。
他就像一块海绵,疯狂地吸收着这场血肉磨坊带给他的一切——战斗的技巧,杀人的节奏,以及,在生死一线间保持冷静的意志。
就在这时,他那因为踏入形骸境而变得异常敏锐的感知,突然捕捉到了一丝不祥的气息。
他猛地转头,看向不远处的一段城墙。
只见几名黄巢军士卒,不知何时已经冲了上来。他们的动作,看起来有些许的僵硬,但防御和力量,却远超常人。他们手中的兵器是沉重的金瓜锤,每一次挥舞,都能轻易地将陈州军士的盾牌砸得粉碎。
而最让韩嵬感到心悸的,是缭绕在他们体表的那一层淡淡的、诡异的暗红色气息。
那气息,充满了暴虐、死亡与不详。
更重要的是,当他感知到那股气息时,他体内属于太岁的力量,竟然产生了一丝危险的……共鸣与排斥!
就好像,遇到了同类,却又是绝对的死敌!
“小心……血甲兵……”
孙老丈临终前的警告,如同惊雷般,在他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原来,这就是血甲兵!
他们不是穿着血色的盔甲,而是他们的身体,本身就是一件由邪恶力量催生出的、血色的“盔甲”!
不等韩嵬示警,其中一名血甲兵,已经注意到了赵犨的帅旗。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如同一头发疯的蛮牛,朝着这边猛冲而来!
“保护将军!”
几名亲兵怒吼着,组成盾阵,迎了上去。
然而,平日里足以抵挡千军万马的盾阵,在这名血甲兵面前,却脆弱得如同纸糊的一般。
“砰——!”
一声巨响,血甲兵只是用肩膀,狠狠地一撞!
最前面的那面盾牌,连同后面的士兵,瞬间被撞得倒飞出去!那名士兵还在半空中,便口喷鲜血,胸骨寸断,眼看是活不成了。
好强的力量!
韩嵬的瞳孔,骤然收缩。这股力量,已经超出了凡俗武者的范畴!
那名血甲兵撞开盾阵后,毫不停留,手中的长枪,带着一股腥风,径直刺向了离他最近的韩嵬!
太快了!
韩嵬只来得及将盾牌横在胸前,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便已经狠狠地撞在了盾面上!
“咔嚓!”
铁边木盾,应声而碎。
那杆长枪,去势不减,狠狠地,刺穿了他的左肩!
“噗嗤!”
冰冷的枪头,从他的后肩胛骨处透出,带出一蓬触目惊心的血花。
剧痛,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韩嵬。
但他没有倒下。
在被刺中的一瞬间,他体内的《塑体篇》已经本能地运转到了极致!他强行控制着左肩的肌肉,如同铁钳般,死死地夹住了那杆长枪,让它无法再深入一分!
同时,他的眼中,也爆发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狠厉!
他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那杆贯穿了自己身体的长枪,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他手中的长枪,以一个刁钻无比的角度,自下而上,狠狠地捅进了那名血甲兵的腹部!
那血甲兵的身体,虽然防御力惊人,但终究不是真正的铜墙铁壁。韩嵬这含怒一击,又是灌注了全身的气血之力,枪头依旧是没入寸许,卡在了对方的身体里。
两人,以一种极其惨烈的方式,被彼此的兵器,串在了一起!
那血甲兵似乎感觉不到疼痛,他咆哮着,想要抽出长枪。
但韩嵬,却不会再给他这个机会!
一个疯狂的、大胆的、甚至可以说是邪恶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塑体篇》,既然能“塑造”自身,那能不能……“分解”外物?既然能用气血滋养自身,那能不能……掠夺别人的气血?!
他不知道。
但他想试试!
他松开了握着长枪的右手,以一种超乎想象的速度,狠狠地,插入了自己刚刚在血甲兵腹部捅出的那个伤口之中!
“啊啊啊啊——!”
韩嵬仰天咆哮,那声音,不似悲鸣,更像是某种压抑了许久的、狂野的释放!
他的手掌,在插入对方温热的、蠕动的脏器中的那一刻,体内的《塑体篇》,以一种截然相反的、逆向的方式,疯狂运转!
如果说,之前的功法运转,是“创造”。
那么此刻,就是纯粹的“掠夺”与“吞噬”!
“嗡——”
一股强大无匹的吸力,从他的掌心爆发!
那名血甲兵的身体,猛地一颤。他那双本就浑浊的、泛着红光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类似于“恐惧”的情绪。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那股支撑着他行动的、暴虐的暗红色能量,正如同决堤的洪水般,顺着韩嵬的手臂,疯狂地涌入对方的体内!
这是……这是在吞噬他的生命!
韩嵬的身体,如同一个贪婪的黑洞,疯狂地吞噬着这股外来的、充满了暴虐与死亡气息,却又与他同根同源的力量!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潮红!
他那因为受伤而变得苍白的脸,迅速恢复了血色。他左肩上那个贯穿的伤口,以一种比之前更快的、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疯狂地蠕动、愈合!
“锵!”
趁血甲兵慌神之际,韩嵬另一只手握紧插入肩头的长枪根部,猛的一抽,长枪竟硬生生地,从体内抽了出来!
与此同时,他的气血,在得到了这股庞大的外来能量补充后,节节攀升!瞬间便恢复到了巅峰状态,甚至,犹有过之!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地,去炼化一个“活体”的气血!
这种感觉……
既陌生,又熟悉。
既充满了罪恶感,又带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一切的强大快感!
那名血甲兵,发出了人生中最后一声含糊不清的嘶吼。
他体内的暗红色能量,已经被韩嵬吞噬殆尽。他那身坚逾钢铁的“血甲”,迅速地变得干瘪、灰败,如同失去了水分的菌类。
韩嵬抽出自己的手掌,那名血甲兵,也随之软软地倒了下去,变成了一具真正意义上的、干枯的尸体。
韩嵬站在那里,大口地喘息着。
他的左肩已经完好如初,只留下一片破碎的衣物和干涸的血迹。
一股混杂着暴虐、疯狂、杀戮的意志,顺着被掠夺来的气血,如同跗骨之蛆,侵入了他的精神。此时他体内的气血之力,虽然庞大,却变得前所未有的混乱与狂躁,像一群脱缰的野马,在他的经脉中横冲直撞。
“噗——”
韩嵬只觉得喉头一甜,一口鲜血便不受控制地从口鼻中溢出。
气血反噬!
就在这狂暴的气血即将对他的五脏六腑造成严重内伤的瞬间,一股深藏在他丹田深处、由他自己苦修而来的、温润而纯净的内力,竟被这股暴乱牵动,自行运转起来!
这股内力如同一道坚固的堤坝,强行镇压住了那如同洪水猛兽般的狂暴气血,引导着它们,缓缓地、艰难地平息下去。
韩嵬的身体晃了晃,最终还是撑住了。他擦去嘴角的血迹,看着地上那具干枯的尸体,眼中再无迷茫,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凝重。
他终于明白了。
《岁玄经》赐予他的,是一条通往强大的捷径,但这条捷径的每一步,都布满了荆棘与深渊。掠夺来的力量,终究不是自己的,它带着原主人的烙印,会污染他的精神,扰乱他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