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
刺骨的冰冷,是从手腕和脚踝上传来的。那不是来自于天气,而是来自于紧紧锁住他四肢的、粗大而沉重的铁链。
每一次身体的晃动,铁链都会与骨骼摩擦,传来一阵阵深入骨髓的、麻木的钝痛。
不知过了多久,韩嵬的意识,才从一片无边无际的、粘稠如墨的黑暗中,缓缓地浮了上来。
他睁开眼。
没有焦点。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天空下,是无数晃动着的人头,和一片片移动着的、残破的旗帜。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令人作呕的气味。那是汗臭、血腥、泥土和排泄物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哗啦……哗啦……”
铁链拖拽在地上的声音,与无数麻木的脚步声汇集在一起,形成了一支单调而又压抑的死亡进行曲。
我在哪?
这个问题,在他的脑海中,像一个空洞的回响,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他想起来了。
所有的一切,都想起来了。
父亲……不,那个用生命去守护他的男人,王老三,倒在血泊中的身影。
妹妹……那个会怯生生喊他“哥哥”的小女孩,王小丫,胸前透出的、那截带血的刀尖。
他最后的、卑微的温暖,被碾碎了。
支撑着他的一切,都崩塌了。
他没有再哭喊,也没有再挣扎。
那场耗尽了他所有气血和理智的疯狂搏杀,仿佛也耗尽了他全部的生命力。现在的他,只是一具被铁链锁着的、会呼吸的行尸走肉。
他被粗暴地推搡着,夹杂在一群同样麻木的、眼神空洞的俘虏中间,随着大军,缓缓地向前挪动。
他看到了,走在队伍旁边的一个老人,因为体力不支而摔倒在地。押送的士兵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只是不耐烦地用脚将他踢到路边,然后,大军的洪流便直接从他身上碾了过去。
骨骼碎裂的声响,轻微得几乎听不见。
他看到了,一个年轻的妇人,因为哭喊着想要找回自己被抢走的孩子,而被一名士兵嫌恶地一刀捅穿了喉咙,像扔一块破布一样,被扔进了路边的沟渠。
他看着这一切。
眼神,没有丝毫的波动。
就好像,在看着一幕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无声的黑白电影。
内心中那个曾经会为了邻居的不幸而感到不忍,会为了自己的懦弱而感到愤怒,会为了守护家人而拼死一搏的、名叫“韩嵬”的阳光开朗大男孩,已经……
彻底死去了。
死在了那个被血染红的、小小的铁匠铺里。
现在活着的,只是王苗。
一个心中只剩下仇恨和绝望的空壳。
不,连仇恨,似乎也已经燃烧殆尽了。
那场疯狂的复仇,杀死了五名士兵,却没能改变任何事情。那滔天的怒火,在小丫倒下的那一刻,便被一盆来自九幽深渊的冰水,浇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烬。
他现在,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感觉不到手脚上传来的疼痛,感觉不到腹中那重新开始蔓延的饥饿,也感觉不到……自己那颗已经停止了跳动的心。
死了吗?
或许吧。
这样也好。
……
队伍像一条灰色的、没有尽头的长蛇,在旷野上缓缓地蠕动着。
不知道走了多久,一天,还是两天?
韩嵬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混沌。
清醒的时候,他会机械地迈动双腿,跟着人群向前。
混沌的时候,他的眼前,会不断地闪过王老三和王小丫的身影。有时,是王老三哼着小曲打铁的背影;有时,是王小丫举着藤条编的小兔子,对他咯咯直笑的模样;有时也会闪过在原来世界里和父母妹妹相处,和李阳拌嘴,或者在直播间里谈笑风生。
这些画面,不再让他感到温暖,也不再让他感到痛苦。
它们就像一些褪了色的老照片,提醒着他,自己曾经,也“活”过。
“他妈的,这鬼地方到底还有多远?”
身旁,两名押送的士兵,正百无聊赖地闲聊着。他们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传入韩嵬的耳中。
“快了,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应该就能看到陈州城了。”另一个士兵回答道,他看了一眼队伍里这些麻木的“牲口”,咂了咂嘴,“妈的,这次抓的货色还真不错,有好几个像后面那小子一样,筋骨壮得跟头牛似的。”
他说的,正是韩嵬。
韩嵬那场疯狂的搏杀,给他们留下了太深的印象。
“嘿,是啊。也不知道头儿是怎么想的,留着这么个煞星不杀,非要带上。这家伙,要不是最后自己没了力气,咱们这队人,都得被他给屠了!”
“你懂个屁!”先开口的士兵嗤笑一声,压低了声音,“你以为头儿是想留着他当兵?咱们是什么队伍,你不知道?大帅攻城,向来不惜人命。咱们这些人,都是填线的炮灰。而这些抓来的‘人牲’,就是炮灰中的炮灰!”
“人牲?”
“没错。”士兵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残忍,“到时候,一声令下,就把这些家伙全都赶到最前面。让他们去冲,去消耗陈州城里的滚木、礌石、金汁……还有那无穷无尽的弓箭!等他们死得差不多了,城墙上的守军也累得差不多了,才轮到咱们上。”
他看了一眼队伍最后面、那个被铁链五花大绑的韩嵬,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恐惧和快意的笑容。
“尤其是那小子,头儿说了,他力大无穷,悍不畏死,简直就是天生的人牲!到时候,给他第一个冲,他一个人,说不定就能顶得上半个百人队了!”
两人的交谈声,清晰地传入韩嵬的耳中。
人牲。
攻城的肉盾。
消耗箭矢的工具。
原来,这就是我最后的价值吗?
韩嵬的嘴角,缓缓地,向上牵起了一个微小的、充满了无尽嘲讽的弧度。
他没有感到愤怒,也没有感到不甘。
他的心中,只有一片荒芜的、可笑的悲凉。
是啊。
还有比这更适合自己的结局吗?
自己这个怪物,这个连家人都守护不了的废物,最终,作为一个工具,死在战场上。
不多不少,刚刚好。
……
又不知过了多久,大军前行的速度,终于慢了下来。
一阵阵更加响亮的、属于军队的号角和战鼓声,从前方传来。
队伍,停在了一处高高的山岗之上。
韩嵬被身后的士兵粗暴地推搡着,踉跄了几步,抬起了头。
然后,他看到了。
远处,地平线的尽头,一座巨大得超乎他想象的城池,如同一头灰色的洪荒巨兽,匍匐在大地之上。
高大、巍峨的城墙,延绵不绝,望不到边际。城墙之上,无数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密密麻麻的守城士兵,如同蝼蚁一般。
那,就是陈州。
他们的终点。
也是……他的坟墓。
押送的士兵们,开始变得兴奋而又紧张。他们大声地呼喝着,将这些早已麻木的“人牲”,如同驱赶牲口一般,赶下山岗,朝着城池的方向集结。
韩嵬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只是抬着头,静静地,望着那座雄伟的、也预示着他最终命运的城池。
他的眼神,空洞而冰冷,像两块被遗弃在极地万年冰川里的、不会融化的琥珀。
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了昔日的阳光与活力,再也没有了初临乱世的迷茫与天真,甚至,连那日复仇时的疯狂与暴戾,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一片死寂。
一片……对所有的一切,都彻底放弃了的,绝对的死寂。
死在战场上,被乱箭射成筛子,被滚木砸成肉泥……
或许,这才是自己这个怪物,最好的归宿。
第一卷,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