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这一刻,彻底静止。
韩嵬呆呆地看着那具冰冷的尸体,那张他已经开始熟悉的脸庞,感受着自己内心深处,某种名为“人”的东西,正在被一点点地、彻底地……碾碎。
世界失去了所有的声音。
他听不见队正那残忍的狞笑,听不见周围士兵们那麻木的起哄,也听不见……王小丫那被死死捂住嘴巴后、发出的凄厉而绝望的呜咽。
他的整个世界,只剩下一片猩红。
那是从王老三后心处汩汩涌出的、温热的、刺眼的鲜血。那片红色,在他的视野中不断地扩大,蔓延,最终,染红了整个天地。
上一次,李大叔死的时候,他感受到的是冰冷的恐惧,和对自己无能的、深刻的鄙夷。
而这一次……
当那个用尽一生力气去守护这个家的、笨拙而又温暖的男人,倒在他面前时。
韩嵬感受到的,不再是恐惧。
而是一种……更加纯粹、更加原始、也更加滚烫的东西。
愤怒。
足以焚尽一切的愤怒。
他脑海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那根他一直以来用现代社会道德观和所谓的“人性”死死维系着的、早已不堪重负的弦——
“啪!”
一声轻响。
彻底断了。
“呵呵……你看,这不就解决了?”队正嫌恶地将刀在王老三的衣服上擦了擦,然后,他转过身,用一种胜利者的姿态,看向那个已经彻底呆滞的少年。
“小子,现在,该轮到你了。你是想自己跟我们走,还是想让老子打断你的腿再拖着你走?”
韩嵬没有回答。
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双琥珀色的瞳孔中,不再有泪水,不再有绝望,也不再有丝毫属于人类的情感。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幽深到极致的、仿佛来自九幽深渊的、纯粹的……杀意。
那不是人的眼神。
那是野兽的眼神。
是一头被逼入绝境、家园被毁、幼崽被夺的、彻头彻尾的洪荒凶兽的眼神!
“嗯?”队正被他这眼神看得心里莫名一寒,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刀。
也就在这一瞬间。
韩嵬,动了。
“吼——!”
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充满了无尽痛苦与暴戾的咆哮,从他的喉咙最深处爆发出来!
他体内,那一直被他小心翼翼控制着的、属于气血境的全部力量,如同冲破闸门的洪流,轰然爆发!他的四肢百骸,每一寸肌肉,每一根筋骨,都在这股力量的催动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噼啪”爆响!
他不再逃避,不再恐惧,不再去思考杀人还是被杀。
他的心中,只剩下最后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念头。
复仇!
杀了他们!
杀了眼前这些,毁掉了他那份卑微温暖的……所有畜生!
“找死!”
韩嵬的身影,在原地留下了一道残影。他脚下的地面,竟被那恐怖的爆发力,踩出了一个浅浅的凹陷!
他的目标,不是那个近在咫尺的队正。
而是……那个用刀架在王小丫脖子上的士兵!
快!
快到极致!
那名士兵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便狠狠地轰在了他的胸膛上!
“咔嚓——!”
那是胸骨被瞬间轰得粉碎的声音!
韩嵬没有用拳,他用的是最直接、最野蛮的……撞!
他像一头失控的犀牛,将那名士兵撞得双脚离地,倒飞了出去,在空中喷出了一大口混合着内脏碎片的鲜血,重重地砸在了院墙之上,当场毙命!
这血腥而又震撼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那个抓住王小丫的另一名士兵。
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手,惊恐地看着这个瞬间化身为恶鬼的少年。
而韩嵬,根本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
在撞飞一人的同时,他左手顺势一抄,将那名士兵手中的长刀夺了过来!
他不懂刀法,他甚至没摸过几次真正的兵器。
但他现在,也不需要懂。
他只是遵循着身体的本能,将体内那股狂暴的气血之力,疯狂地注入到这柄冰冷的铁器之中!
然后,横扫!
噗嗤!
那名刚刚松开手的士兵,脸上的惊恐表情,永远地凝固了。
他的身体,从腰部的位置,被一刀两断。上半身和下半身,在短暂的停滞后,向着两个不同的方向,滑落开来。温热的肠子和内脏,“哗啦”一下,流了一地。
浓郁的血腥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小院。
“啊——!”
王小丫终于发出了一声迟来的、撕心裂肺的尖叫。
“都他妈愣着干什么!给我上!砍死他!”
队正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他发出了气急败坏的怒吼。
剩下的七八名士兵,如梦方醒。他们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浴血、眼神凶戾的少年,心中的恐惧,瞬间被同袍被杀的愤怒和军队的血性所取代。
他们怒吼着,从四面八方,朝着韩嵬包围了过来!
一场毫无章法,却又血腥到极致的死斗,就此展开!
韩嵬,彻底疯了。
他如同一头发狂的野兽,挥舞着手中那把已经卷了刃的长刀,与那些身经百战的士兵,展开了最原始、最野蛮的搏杀。
他没有招式,没有技巧。
他唯一的优势,就是那远超常人的力量、速度,和那具被太岁体改造过的、悍不畏死的强悍肉身!
一名士兵从他身后偷袭,一刀砍在他的背上。
“当!”
一声如同砍中老牛皮的闷响,刀刃仅仅是划开了一道血口,便再也无法寸进。而韩嵬,却像是毫无感觉一般,反手一刀,便将那名士兵的半个脑袋给削了下来!
另一名士兵从侧面挺枪刺来,他竟不闪不避,任由那冰冷的枪头刺入自己的肩膀,然后,他狞笑着,顺着枪杆,猛地向前突进,在对方惊骇的目光中,一刀捅进了对方的心窝!
鲜血,染红了他的眼睛。
疼痛,在此刻已经变成了助燃他怒火的燃料。
他受伤,他流血,但他体内的气血之力,却也在这种生死搏杀的刺激下,运转得越来越快!伤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
他就是一架不知疲倦、不知疼痛的杀戮机器!
短短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又有三名士兵,惨死在了他的刀下。
剩下的士兵,终于怕了。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如同地狱修罗般的少年,看着他身上那些正在愈合的恐怖伤口,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让他们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开始后退。
这个少年……根本就不是人!
是个怪物!
队正也被这少年的疯狂和强力吓到了,他有点后悔杀这小子的爹了,应该先杀这小子的。
然而,韩嵬的疯狂,却也并非没有代价。
他空有力量,却毫无战斗经验。每一次攻击,都是大开大合,毫无保留。这种打法,虽然威猛,但对气血的消耗,也是极其巨大的。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力量,正在飞速地流逝。他的呼吸,也开始变得粗重。
而真正的威胁,一直在等待着这个时机。
“废物!一群废物!”
看自己手下的士卒竟然开始有点退缩,队正怒骂了一声,终于亲自出手了。
他没有选择和韩嵬硬拼,而是如同猎豹一般,绕着韩嵬高速地游走。他手中的长刀,角度刁钻,每一次出刀,都对准了韩嵬那些难以防御的关节和要害。
叮!当!铛!
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韩嵬被他缠住了。
队正的战斗经验,远非那些普通士兵可比。他的刀法,狠辣而高效。韩嵬虽然力量和速度都胜过他,但在技巧上,却被对方死死地压制着。
他只能被动地格挡,疲于奔命。好几次,他都想故技重施,以伤换伤,但队正却滑得像条泥鳅,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小畜生!力气用光了吧!”
队正看准一个破绽,眼中厉色一闪,一脚狠狠地踹在了韩嵬的膝盖上!
韩嵬一个踉跄,险些跪倒。
就是这一瞬间的失神!
他眼角的余光,瞥到了一个让他肝胆俱裂的画面。
在他被队正缠住的时候,一名被他砍伤了手臂、一直躲在远处的士兵,眼中闪过一丝怨毒的光芒。他没有再冲向韩嵬,而是狞笑着,举起手中的长刀,走向了那个正抱着父亲冰冷的尸体、早已哭得失了声的、瘦弱的……小女孩。
“不——!小丫——!”
韩嵬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咆哮,他想挣脱,想去救援!
但队正的长刀,却如同一道毒蛇的信子,死死地封锁住了他所有的路线。
“跟我打,还敢分心?!”
队正狞笑着,一刀劈向他的面门。
韩嵬只能绝望地、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那名士兵,举起了屠刀。
看着那张他发誓要守护的、天真无邪的笑脸,在极致的恐惧中,扭曲,变形。
噗嗤。
长刀,毫无阻碍地,从小丫那瘦弱的后背捅入,然后,从前胸透出。
王小丫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缓缓地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前那截带血的刀尖。她张了张嘴,想要再喊一声“哥哥”,但涌出的,却只有大口大口的、带着泡沫的鲜血。
她眼中那明亮的光,迅速地,黯淡了下去。
最终,她小小的身体,软软地,倒在了她父亲那同样冰冷的尸体上。
……
“啊……”
韩嵬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手中的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那双琥珀色的瞳孔,瞬间失去了所有的焦距,变得空洞,死寂。
怒火,熄灭了。
杀意,消失了。
支撑着他战斗的一切,都在这一刻,被抽得一干二净。
他的世界,再次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与死寂。
完了。
一切都完了。
爹,死了。
小丫,也死了。
他用尽了全力,他像个疯子一样去战斗,可到头来……他还是什么都没能守护住。
精神的彻底崩溃,让他的身体,也到达了极限。
体内的气血,早已消耗殆尽。一股排山倒海般的疲惫与剧痛,从四肢百骸传来。他再也站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队正喘着粗气,看着眼前这个跪倒在地的“怪物”,眼神复杂。有后怕,有惊疑,但更多的,是一种发现了宝藏般的贪婪。
“好……好小子……真是个天生的杀才!”他喃喃自语,“就这么杀了,太可惜了……”
他对着仅剩的几名吓破了胆的士兵,下达了命令。
“别杀他!用铁链锁起来!这家伙,力大无穷,悍不畏死,正好带回去,攻城的时候,让他去当第一个‘人牲’!”
几名士兵如蒙大赦,连忙找来铁链,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已经彻底失去了反抗意志的少年,死死地捆了起来。
韩嵬跪在血泊之中,一动不动。
他的眼神,空洞地望着远处那两具依偎在一起的、冰冷的尸体。
人生,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或许,死在战场上,被乱箭射成筛子,被滚木砸成肉泥……才是自己这个怪物,最好的归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