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伙强盗被赶走后，村子在一种死寂的麻木中，度过了一段相对安宁的时光。
这安宁，是脆弱的，就像冬日里窗户上凝结的冰花，看似美丽，实则一触即碎。
但对于早已习惯了在刀口下讨生活的人们来说，只要屠刀今天没有落在自己头上，那便是值得感恩的好日子。
王家铁匠铺的炉火，烧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旺。
经历过那次强盗索命的残酷抉择后，韩嵬仿佛变了一个人。他不再去纠结那些回不去的过往，也不再去思考自己是人是鬼的哲学问题。他像一头沉默的、勤恳的黄牛，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眼前的生活中。
他打铁的力气越来越大，挥舞的铁锤带起的劲风，甚至能让一旁的炉火都为之摇曳。
他进山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带回来的猎物也越来越丰盛。屋檐下挂着的肉干，像一串串炫耀着富足的旗帜，引来了所有邻居羡慕又嫉妒的目光。
王老三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了许多。他重新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看着儿子那日益挺拔的身影，眼神里满是骄傲和满足。
王小丫则像条快活的小尾巴，整天“哥哥、哥哥”地跟在韩嵬身后。她脸上的笑容，是这个灰败小院里，最明亮的一抹色彩。
这份短暂的安宁，美好得就像一个不真实的梦境。
然而，梦终究是要醒的。
碾碎这个梦境的，不是零星的匪患，而是一场席卷天地的、名为“末日”的洪流。
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
韩嵬刚刚从后山回来，肩上扛着一头被他拗断了脖颈的小野猪。他正盘算着晚上是红烧还是炖汤，地面却毫无征兆地，传来了一阵轻微的、有节奏的震颤。
就像远处有千军万马，正在奔腾而来。
“……地震了？”
韩嵬的内心独白刚闪过这个念头，便立刻被他自己否定了。
不，不对！
他那远超常人的听力，已经捕捉到了从地平线尽头传来的、无数脚步声汇集而成的、如同雷鸣般的轰响！
他猛地抬头，望向村口的方向。
只见那片灰黄色的天际线上，出现了一片移动的“森林”。
那是由无数残破的旗帜、生锈的兵器和数不清的人头，汇集而成的、代表着死亡与毁灭的黑色森林！
“那……那是什么？”王老三也放下了手中的活计，惊疑不定地望向远方。
韩嵬的心，在那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黄巢！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他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这不是之前那伙打家劫舍的饥民，这是一支真正的、以人为食的军队！
“爹！快！带小丫躲起来！快！”韩嵬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无法掩饰的惊惶。
他一把将肩上的野猪扔在地上，冲过去拉起王老三和小丫，就要往屋后的地窖里跑。
然而，一切都太迟了。
大军的先头部队，已经如同潮水般涌入了村庄。
十几名身穿破烂铠甲的士兵，一脚踹开了王家那扇本就不甚结实的木门，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队正。他的目光，只是在院子里那头肥硕的野猪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看向了身材匀称、气血看起来远比普通村民旺盛的韩嵬，眼神里，多了一丝玩味。
“搜！”队正懒洋洋地吐出一个字，同时对身边的士兵补充道，“大帅有令，攻打陈州在即，除了钱粮，精壮的也一并带走，正好拿去填城墙。这村子要是有不长眼的刺头，就地宰了，杀鸡儆猴！”
身后的士兵们立刻如狼似虎地冲进了屋里，一阵叮当作响。
“头儿！这他妈就是个穷鬼窝！连个铜板都找不出来！”
队正的眉头，不耐烦地皱了起来。他走到王老三面前，用刀鞘拍了拍他的脸，语气冰冷地问道：“老东西，钱呢？藏哪儿了？”
王老三的身体，抖如筛糠。他死死地将王小丫护在身后，声音里带着哭腔：“军爷……我们家真的没钱了啊！前阵子刚被一伙天杀的强盗给抢光了！求您……求您行行好……”
“没钱？”队正嗤笑一声，目光在韩嵬身上转了转，“没钱，能养出这么壮实的儿子？小子，看你这身板，是个练家子吧？正好，跟我们走一趟，去陈州城下见见世面！”
说着，他便伸出手，要去抓韩嵬的肩膀。
韩嵬的目光一直在队正身上，他能清晰感觉到队正的气血与其他士卒不同，除了气血更旺盛之外，还有一股奇异邪恶的色彩，和自己具备的太岁之力有一些相似。
看到队正伸出的手，他后移半步，刚好让队正抓了个空气。
见韩嵬无声无息的躲了过去，队正心里暗自一惊，他对自己的实力还是有些了解的，本身就跨入锻体境的第二阶易筋，又服用了大帅赏赐的气血丹，已经具备第三阶换血的实力，别说在这小村子力，就算在军中，也能算是跻身于高手之列。
“啊！哥……”旁边的王小丫惊恐的喊出声。
四周的兵卒配合的很默契，见韩嵬竟然还敢闪躲，轻易便控制住了王小丫。
韩嵬没想到对方在人多的情况下，还如此卑鄙，以家人进行要挟，不由一愣。
就是这一瞬间的迟滞，王小丫已经被一名士兵死死地从背后锁住了喉咙，另一名士兵则将冰冷的刀刃，架在了她那纤细的脖颈上。
韩嵬见小妹被抓，神色一急，一时间也不敢有什么动作。
“你们这群畜生！我跟你们拼了！”
王老三双目赤红，状若疯虎，他清楚的知道被这些乱军贼子抓住以后，自己一家会有什么下场。他咆哮着，转身抄起了墙角那把他用了大半辈子的、沉重的打铁锤，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那名队正的脑袋，狠狠地砸了下去！
这是他一个父亲，在绝境之中，用生命和尊严，挥出的最后一锤！
然而……
“不知死活。”
队正的脸上，甚至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他只是轻蔑地、随意地侧了侧身，便轻而易举地躲过了那势大力沉的一锤。
然后，他反手一抽。
手中的刀鞘，后发先至，狠狠地抽在了王老三的膝盖上。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
王老三惨叫一声，手中的铁锤脱手飞出，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
“一个臭打铁的，也敢跟老子动手？”队正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被蝼蚁挑衅后的、残忍的笑容，“正好，拿你们家，给这个村子立立规矩！”
“不——！”
韩嵬目眦欲裂，他内心深处那道名为“理智”的弦，在这一刻轰然断裂！
“杀死他们！”
心中彷佛有一个意识，疯狂的在他的脑海里咆哮，如同在怒火中浇了一桶热油。
上次的无力感还历历在目，他绝不允许悲剧重演！
“找死！”
韩嵬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体内的气血之力瞬间爆发！他整个人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速度快到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残影，一拳轰向队正的面门！
这一拳，他含怒而出，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
那队正脸上的戏谑瞬间变成了惊愕！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不起眼的少年，竟然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速度和力量！
“好小子！”
队正瞳孔一缩，不敢硬接，仓促间只能将长刀横在胸前格挡。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
韩嵬的拳头，结结实实地轰在了刀身之上！
巨大的力道，震得队正虎口发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倒退了三四步，才勉强稳住身形。他握刀的手臂，竟在微微颤抖！
怎么可能？！
队正心中骇然。这小子的力气，简直不像人！
然而，韩嵬的攻击虽然迅猛，却终究缺乏经验。在拳头即将砸中刀身的那一刹那，他那“不杀人”的念头，还是下意识地让他收了三分力道，并且拳锋微微偏移，只想将对方击倒。
正是这片刻的犹豫，给了队正喘息之机。
韩嵬一击未果，正欲再次扑上，那队正却已经反应过来，对着身后的韩嵬厉声喝道：“小子再敢上前一步，你妹妹将身首异处！”
两名士兵如梦方醒，没想到自己队正竟被一拳逼退，看来这次碰到了硬茬儿！
听到队正的喝骂声，其中架刀的士兵手腕一抖，王小丫脖子上瞬间出现一道血线，鲜红的血珠从脖颈滴落。
“哥……哥哥……”小丫的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连哭都哭不出来。
“小丫！”
韩嵬的动作，猛地僵住了。他的理智与本能，在疯狂地撕扯。他想去救妹妹，可那队正的长刀，已经再次对准了他。
“小子，再动一下试试？”队正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笑容，他用刀尖指着跪倒在地、生死不知的王老三，又指了指被控制住的王小丫，“你很能打，是吗？我倒要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我手里的刀硬！”
韩嵬的身体，彻底僵住了。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队正缓步走到王老三的面前。
他没有再用刀，而是抬起脚，穿着硬底军靴的脚，狠狠地，一脚一脚地，踩向王老三的四肢，胸膛，头颅……
“咔嚓……咔嚓……”
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地传入韩嵬的耳中，像一根根烧红的钢针，扎进他的脑海。
王老三的身体，在剧痛中无意识地抽搐着，口中涌出大口的鲜血，却连一声完整的呻吟都发不出来。
韩嵬看着，听着。
他的世界，失去了所有的声音和色彩。
只剩下那个倒在血泊中的、渐渐失去生机的身影，和那个男人脸上，越来越狰狞、越来越畅快的笑容。
“不……不要……”韩嵬的嘴唇在无声地开合，泪水混合着绝望，从他那琥珀色的瞳孔中，奔涌而出。
“求……求你……”
“求我？”队正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一脚踩在王老三的头上，将那颗头颅深深地踩进泥土里，然后，他转过头，对着韩嵬，一字一顿地说道：
“晚了。”
说罢，他缓缓地，抽出了长刀。
噗嗤。
长刀，毫无阻碍地，刺入了王老三的后心，从前胸透出。
王老三的身体，猛地一颤，随即，彻底瘫软了下去。那双死死睁着的、望向韩嵬和小丫的眼睛，终于，永远地失去了光彩。
鲜血染红了他守护了一生的铁匠铺。
时间在这一刻，彻底静止。
韩嵬呆呆地看着那具冰冷的尸体，那张他已经开始熟悉的脸庞，感受着自己内心深处，某种名为“人”的东西，正在被一点点地、彻底地……碾碎。
意识里有一道人影疯狂的咆哮，那悲伤愤怒的情绪，几乎要从脑海里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