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当!叮——当!
富有节奏的打铁声成了这个破败村落里,为数不多的、还算充满生机的声响。
自从韩嵬所谓的离魂症好了之后,王家铁匠铺的日子,确实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韩嵬那进入气血境之后的身体素质远超常人,虽然体型没有太大的变化,力气却惊人的大,这股蛮力简直就是打铁利器。
过去王老三要抡上七八锤才能成型的铁器,他三两下就能搞定,就是有时候力道控制不好,容易给胚子砸变形。
但经过王老三的简单指导,韩嵬凭借自己对力量的把握,短短数日,无论打铁的力道还是节奏的火候,都控制得恰到好处,王老三喜不自胜,大赞儿子是打铁的好苗子,简直就是为打铁而生。
父子俩一个掌火,一个挥锤,配合得竟天衣无缝,铁器打的好,一时间王家铁匠铺的生意也红火了起来,虽然世道越来越乱,作为农民始终还是要务农的,十里八乡的村民都经常来订制一些农具。
有了高效的产出,换来的粮食也就多了。虽然依旧是难以下咽的糙米和野菜,但至少能填饱肚子。王小丫那蜡黄的小脸上,也终于多了几分血色,消瘦的身形都逐渐丰盈了一些,看韩嵬的眼神里,不再有以前的恐惧,除了依赖,更添了几分崇拜。
经过和这父女俩的相处,韩嵬也慢慢了解了原身以前的行事作风。王苗这个人怎么说呢,用他前世(穿越前的世界)的说法,就是一精神小伙,好高骛远,瞧不起自家的打铁生意,顺带也瞧不起王老三这个爹。跟村里的乡兵(民间自发组织,缺乏现代民兵的统一编制和系统训练)杨德茂学了几天的站桩突刺,便一心想着当兵打仗,妄想有一天能上阵杀敌,积累军功,有朝一日成为达官显贵。
当然王苗对自己的妹妹也不好,有时候把妹妹当丫鬟使,动不动的就拳脚相向。王老三老实本分,这里风气重男轻女,对王苗的做法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女孩始终要出嫁成为别人家人,只有儿子是会一直陪着自己,给自己养老送终的。
家里有什么好东西也都紧着王苗先享用,这也是为什么王苗虽不说五大三粗、膀阔腰圆,也是身材高大,而王小丫就面黄肌瘦,瘦骨嶙峋。
王苗这种也并非个例,都说盛世兴文,乱世兴武,相对于一辈子做个打铁匠,参军打仗显然是有机会完成阶级跨越的。他只是想通过参军证明自己的能力,并且带领家族过更好的生活。只不过韩嵬在王苗身体里醒来的时候,是在一片死人堆里,身上也都是刀砍斧伤的痕迹,不知道王苗是不是已经战死沙场了。
对于他妹妹王小丫来说,每次韩嵬对着王小丫笑的时候,王小丫都有种恍惚感,觉得自己哥哥彷佛变了一个人。而且哥哥经常省下来日常的吃食给自己,不管自己怎么拒绝,他都强行塞给自己,还说如果自己不要,就把吃的扔了。
难道说离魂症能把一个人变的这么好吗?哥哥要是早点得离魂症就好了。
她对现在的生活非常满意。
此刻,夕阳的余晖透过破旧的无言,给小院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王老三正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将最后一把锄头淬火。王小丫则蹲在屋檐下,专心致志地摆弄着韩嵬用藤条给她编的一只活灵活现的小兔子。
韩嵬靠在门框上,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竟升起了一丝名为安逸的错觉。
这古代的生活说也无聊,没有手机电脑,车水马龙,甚至没有前世家家具备的水电,衣食住行都有很大的困扰,特别是这小村落里,连解闷的书籍都没有。
换来的就是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时间彷佛被拉长了一样,日子也过的静悄悄的,生活节奏异常的缓慢。
他也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那种啃噬骨髓的饥饿感了。每天除了帮王老三打铁,他几乎所有的时间都用来修炼《岁玄经》。这个世界的灵气虽然比现代浓郁,但对他这具太岁体来说,依旧是杯水车薪。他依然需要每隔十几天就溜进后山,去进行那场让他厌恶却又无法摆脱的血腥进食。
说来也讽刺,现在世道大乱,人烟稀少,后山的野生动物倒是繁衍生息,比前世所谓的旅游景点的山脉野生动物要多的多,倒是不愁缓解饥饿的血食。
这段时间的修炼,也让《岁玄经》对韩嵬这具身体的改造愈发明显。他的力量和速度远超常人,五感也变得愈发敏锐。更重要的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丹田内那缕最初诞生的内力,正在随着每一次周天运转而逐渐雄厚。
虽然他还完全不懂得如何去精妙地操纵这股力量,但身体的本能反馈却不会骗人——他的身体变得越来越轻盈,过去拉风箱一整天才会感到的疲惫,现在几乎毫无感觉。有时不小心被铁屑划伤的口子,往往睡一觉起来,就只剩一道浅浅的白痕,那恐怖的恢复速度,时常让他惊叹不已。
果然茹毛饮血比吃五谷杂粮身体有劲啊!
在身体变强的同时,韩嵬感觉自己对血肉的渴望也越来越强,而自己吸收灵气的速度并没有太大的提高,此消彼长下,需要的血肉也逐渐增多,以前一两只野鸡或者野兔就能满足十几日对血肉的基本需求,现在不到十日就消耗殆尽了。
对于这种情况,他也没有更好的方法,好在野物倒也好捉,有时运气好多捉一些就找山洞暂存几日。
船到桥头自然直,毕竟自己在这乱世本就朝不保夕,能多活一天都是赚得了。
看着院子里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韩嵬想,自己就这么守着这个便宜爹和便宜妹妹,当个乱世的小铁匠,一辈子也就这么过去了,好像也还不错……
操,想什么呢?我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大好青年,怎么还真有了归隐田园的念头?这心态不对,太颓废了!等我再修炼得厉害一些,一定能找到回去的方法!
虽说前世的父母对自己不待见,妹妹也经常指手画脚,不过直播间里的百万粉丝,那一呼百应的爽快,还有自己的损友李阳,估计还苦逼的在山里找寻自己的踪迹。这些都号召自己赶紧回去。
正当他暗自发誓一定要回到现世时,村口的方向却毫无征兆地传来了一阵骚乱。
那不是村民们日常的争吵,而是一种更加混乱、更加惊惶的动静。凄厉的尖叫声,夹杂着男人粗野的喝骂和女人的哭喊,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瞬间划破了村庄傍晚的宁静。
王老三脸色一变,手里的铁钳“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一个箭步冲过去死死地拉住想要出门察看的韩嵬,并将王小丫拉过来,紧紧地搂在怀里。
“别出去!是匪!快!把门顶上!”王老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经历过无数次苦难后、深入骨髓的恐惧。
韩嵬的心也猛地提了起来。
匪?
这个在经历过多次扫黑除恶的前世里,几乎灭绝或已经灭绝的团体,在这个时代倒是出现的很频繁,土匪的很多恶行都令人发指,深恶痛及,但是官府昏庸无能,各种苛捐杂税搞得民乱四起,很多犯了事贼人或走投无路的百姓很多选择落草为寇,和正儿八经的起义军不同的是他们不敢和官方正规军抗争,只是挥刀向更弱者。
他透过门缝向外望去,只见一伙约莫十几人,正从村口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这些人与其说是“匪”,不如说是一群饿疯了的难民。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手里拿着五花八门的武器——生锈的柴刀、磨尖的木棍、甚至还有几把从官兵尸体上扒下来的破损腰刀。
但真正让韩嵬感到心悸的,是他们的眼睛。
那是一双双没有丝毫人类情感的眼睛,浑浊、麻木,却又在看到村民时,迸发出一种如同恶狼般的,绿油油的贪婪光芒。
为首的是一个瞎了一只眼的独眼龙。他手里提着一把豁了口的鬼头刀,刀刃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早已干涸的血迹。
他走到村子中央的空地上,用刀背“当当当”地敲着一面破锣,声音刺耳。
“都给老子滚出来!别他妈的躲了!”
很快,在刀剑的威逼下,一户户人家大门洞开,村民们被驱赶着,像一群待宰的羔羊,瑟瑟发抖地聚集到了空地上。
王老三也只能拉着韩嵬和小丫,战战兢兢地走了出去。
韩嵬站在人群中,眉头紧锁。
他的身体竟然在微微地战栗。
但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眼前这些所谓的强盗,每一个人的身上,都燃烧着一团团旺盛的“气血之火”。虽然驳杂不纯,但对他的太岁体来说,简直就是一场移动的盛宴!
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都在叫嚣。
吃掉他们!
吃了他们,自己至少一个月都不用再去后山啃那些兔子了!
这个念头一起,韩嵬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操,我疯了?我怎么会有这种想法?这是人!活生生的人!
他拼命地运转《岁玄经》,才勉强将那股源自本能的嗜血冲动给压了下去。
独眼龙很满意地看着眼前这群吓破了胆的村民,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用一种慢条斯理的、却又让人不寒而栗的语调说道:
“各位乡亲,别怕。咱们兄弟,也是被这狗娘养的世道逼得没了活路。咱们不抢你们的粮食,那玩意儿,估摸着你们自己也没多少。”
他顿了顿,将鬼头刀往地上一插,刀刃入土半尺。
“咱们今天来,是跟各位做笔买卖。”
独眼龙伸出一根手指,缓缓地摇了摇。
“很简单。有钱,买命。没钱……”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狰狞的杀意。
“……偿命!”
四个字,如同一块冰冷的巨石,狠狠地砸在每一个村民的心上。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咱们兄弟,一户,一百文!诚信交易,童叟无欺。给钱的,立马就能回家!给不出的……”独眼龙嘿嘿一笑,拍了拍身旁的刀柄,“咱们兄弟,也好久没开过荤了。”
人群中,一片死寂。
一百文!
对这些连饭都吃不饱的村民来说,这简直就是个天文数字!
韩嵬站在王老三身后,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
杀人?
他们……真的敢当众杀人?
这他妈的不是在拍电影!这是古代!这是人命如草芥的乱世!
他的目光,扫过眼前那十几个强盗。
他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
按照自己气血境的实力,对付这群乌合之众,应该……不成问题。他们的下盘虚浮,气息杂乱,就是一群仗着人多势众的普通人而已。
只要自己出手够快,出其不意,先解决掉那个拿刀的独眼龙……
不!
不行!
一个声音在他的脑海里疯狂地尖叫。
那条变异巨蟒,是怪物。杀了它,那是求生。
可眼前这些,是人!
是活生生的人!
自己真的能下得去手吗?用这双刚刚才吞噬过血肉的手,去捏碎一个人的喉咙?去打爆一个人的脑袋?
那种温热的血液溅在脸上的感觉……那种生命在自己手中流逝的触感……
不!我做不到!
我不是杀人犯!我只是个想回家的普通大学生!
他的现代社会道德观,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死死地捆住了他的手脚。
就在他天人交战之际,一个强盗已经不耐烦地走到了最前面的一户人家面前,那家男人颤抖着,从怀里掏了半天,也只掏出了十几文钱。
“就这点?打发叫花子呢?”强盗一把将铜钱抢了过去,狞笑着,举起了手中的柴刀。
“不要!不要杀我丈夫!”女人凄厉地哭喊着,跪倒在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王老三猛地拉了韩嵬一把,将他和王小丫死死地护在身后。
“别……别动手!”王老三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们给!我们给钱!”
说着,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回了自家的院子。
韩嵬看到,他那高大的、平日里坚如磐石的“父亲”,此刻正像个受惊的孩子,他跪在墙角,用颤抖的双手,抠开了一块松动的地砖。
砖下,是一个小小的瓦罐。
王老三哆哆嗦嗦地将瓦罐捧了出来,像是捧着自己的心脏。他将里面的铜钱,一股脑地倒在了地上。
叮叮当当……
清脆的声响,在此刻却显得无比的刺耳。
那是他一辈子打铁,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攒下来的血汗钱。是他准备给“王苗”娶媳妇的钱,是这个家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指望。
王老三用那双沾满了铁屑和尘土的手,胡乱地将铜钱拢进一个布袋,甚至来不及数,就踉跄着跑了出去,像献上祭品一样,卑微地递到了独眼龙的面前。
“大王……大王……都在这里了……求您……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我们一家三口吧……”
独眼龙掂了掂布袋,满意地点了点头:“算你识相。滚吧!”
王老三如蒙大赦,手脚并用地爬了回来,拉起韩嵬和小丫,就要往屋里躲。
韩嵬的身体,僵在原地。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袋被抢走的铜钱。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耻辱。
愤怒。
还有……对自己深深的、无力的鄙夷。
自己明明有能力阻止这一切,却因为那可笑的、早已不适用于这个时代的“道德”和“底线”,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父亲”,用一生的积蓄和全部的尊严,去换取那卑微的、随时可能被再次剥夺的性命。
韩嵬,你他妈就是个废物!
就在这时,旁边的院子里,传来了争执声。
是隔壁的李大叔。
“大王,我……我们家真的没钱了啊!前阵子给娃看病,已经……已经全花光了!求求您,求求您了!”
“没钱?”
那个去搜刮的强盗,发出了不耐烦的冷笑。
“没钱,就拿命来偿!”
“不——!”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天际。
韩嵬猛地转过头。
他看到,那个强盗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例行公事般的冷漠,他手中的腰刀,干净利落地,挥了下去。
噗嗤。
一声轻微的、利器入肉的声响。
李大叔那哀求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颗大好的头颅,冲天而起,在空中划过一道血色的抛物线,然后“咕咚”一声,滚落在了韩嵬的脚边。
那颗头颅的双眼,还圆睁着,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与不甘。
温热的、猩红的血液,溅了韩嵬一裤腿。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
韩嵬呆呆地看着脚边的那颗头颅,看着那无头的尸体,如同一个破麻袋般软软地倒下,看着那殷红的鲜血,从脖颈的断面处,喷涌而出,染红了脚下那片贫瘠的黄土地。
死亡。
第一次,如此真实地、如此血腥地、如此猝不及防地,展现在他的面前。
这不是电影特效,不是游戏画面。
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前几天还和他打过招呼的邻居,就在一秒钟前,变成了一具冰冷的、残缺不全的尸体。
而那个凶手,甚至没有多看那尸体一眼,只是嫌恶地在死者的衣服上擦了擦刀刃上的血迹,然后,走向了下一家。
冰冷。
一股深入骨髓的、前所未有的冰冷,瞬间攫住了韩嵬的心脏。
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了王老三那句“能活着,就是最大的道理”的真正含义。
在这个时代,生命,是如此的廉价。
而他所坚守的那些所谓的“原则”和“底线”,是何等的可笑,何等的……幼稚。
他的力量,他的气血境,他那足以轻松杀死这些强盗的实力,在刚才那一刻,因为他的犹豫,他的恐惧,他的“不杀人”的准则,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强盗们没有再停留,收刮完最后一户人家后,便在村民们死寂的、充满恐惧的目光中,扬长而去。
村庄,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剩下李大婶那撕心裂肺的、绝望的哭嚎声,在傍晚的冷风中,久久回荡。
韩嵬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干净的、没有沾染一丝血迹的手。
一股前所未有的恶心与自我厌恶,涌上心头。
他怕的,不是杀人。
他怕的,是成为他自己最恐惧的那个“怪物”。
可到头来,他没有杀人,却比那个杀人的强盗,更加的……不堪。
因为他的懦弱,他的无能,他的自以为是,让他亲眼看着自己的“父亲”散尽家财,看着自己的邻居惨死刀下。
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
但这一次,他恐惧的,不再是那些手持屠刀的强盗,而是那个……什么都没做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