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兽是不会使用餐具的。
当韩嵬那被饥饿本能彻底支配的身体,踉踉跄跄地扑到巨蟒尸体上时,他的脑海中,竟荒诞地闪过了这么一个念头。
然后,便是更加深沉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的意识,像一个被剥夺了所有感官的囚徒,被死死地按在灵魂的角落里。他“听”不见,“看”不见,也“感受”不到。
唯一能穿透这层黑暗屏障的,是一种……渴望。
一种发自这具身体每一个细胞、每一寸筋骨的,对眼前这团巨大食物的、最原始、最纯粹的渴望。
他“知道”,自己的双手,正以一种极其粗暴的方式,撕扯着巨蟒头颅上那血肉模糊的创口。坚韧的蛇皮,在他那堪比金石的利爪下,如同脆弱的布帛。
他“知道”,自己的头,深深地埋入了那温热的、充满了浓郁腥甜气息的血肉之中,像一头拱食的野猪,疯狂地寻找着什么。
那是什么?
是这具庞大身躯里,生命能量最精纯、最浓郁的核心。
本能,在指引着他。
终于,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颗温润的、富有弹性的、正在微微搏动的东西。
蛇胆!
在触碰到它的一瞬间,一股无法形容的狂喜,瞬间席卷了这具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那是一种比世间最美味的珍馐、最甘醇的美酒,还要强烈一万倍的诱惑!
“咔嚓!”
没有丝毫的犹豫,他张开嘴,狠狠地咬了下去。
薄薄的胆壁应声而破。
一股青绿色的、粘稠的、带着一丝奇异苦涩与芬芳的液体,瞬间涌入了他的口腔。
轰——!
如果说,之前的饥饿感是焚尽一切的火山,那么此刻涌入他体内的这股能量洪流,就是足以浇灭火山、淹没大陆的滔天海啸!
磅礴!浩瀚!精纯!
那已经不是单纯的能量了,那是一条在溶洞中蛰伏了不知多少岁月、吞食了无数生灵、早已发生变异的洪荒巨兽,所凝聚的一生精华!
那股能量洪流,顺着他的食道,涌入胃中,然后,化作亿万道最纯粹的生命暖流,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态,冲向他的四肢百骸,冲向他的五脏六腑,冲向他身体里每一个饥渴到快要萎缩的细胞!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混杂着痛苦与满足的嘶吼,从韩嵬的喉咙中爆发出来。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皮肤之下,仿佛有无数条小蛇在疯狂地游走,一块块肌肉不受控制地隆起、收缩。皮肤表面,更是渗透出了一层黏腻的、带着腥臭的黑色污垢。
这是……在净化?还是在……改造?
韩嵬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股焚心蚀骨的饥饿感,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退去。
就像久旱的土地,终于迎来了第一场甘霖。
干涸的河床被重新填满,龟裂的大地被缓缓滋润,枯萎的万物,开始焕发出新的生机。
随着饥饿感的退潮,那股支配着他身体的、疯狂而暴虐的野兽本能,也如同失去了根基的空中楼阁,开始一点点地消散。
被囚禁在灵魂深处的、属于“韩嵬”的意识,终于,重新夺回了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中,韩嵬猛地抬起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溶洞里冰冷的空气。
视野由模糊变得清晰。
理智从混沌回归清明。
然后,他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以及,他自己。
他正以一个极其不雅的姿势,半跪半趴在巨蟒那巨大的、血肉模糊的头颅之上。他的双手,深深地插在蛇头里,十指上沾满了温热的、粘稠的、红白相间的混合物。
他的脸上,他的身上,他的头发上……到处都是巨蟒那青黑色的血液。
浓郁的血腥味,混合着一种奇异的芬芳,如同最顽固的梦魇,死死地包裹着他。
而他的嘴里,还残留着一丝微苦,以及……一股让他胃部翻江倒海的、极致的腥甜。
“呕——!”
韩嵬再也忍不住,他连滚带爬地从蛇尸上翻了下来,趴在地上,开始疯狂地干呕。
然而,什么都吐不出来。
他的胃里,早已被那磅礴的蛇胆能量所填满,温暖而充实,没有丝毫的不适。
真正感到不适的,是他的精神,是他的认知,是他那作为一个现代文明社会人类的、二十五年来根深蒂固的……三观。
我……刚才……
吃了……什么?
一个冰冷而残酷的念头,浮现在他的脑海。
生吃……蛇胆?
不,不对。
那不是吃。
那是一种……更加原始、更加野蛮的……吞噬。
恐惧。
一种比坠崖时、比死而复生时,更加强烈、更加深刻的恐惧,如同一只无形的冰冷大手,狠狠地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不是在恐惧死亡,他是在恐惧他自己。
恐惧自己刚才那副被本能支配的、如同野兽般的模样。
恐惧自己,已经彻底沦为了一个……怪物,或者比怪物更令他无法接受的,是他刚才竟然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仿佛手术后醒来的被深度麻醉的病人,意识朦朦胧胧,能感觉到自己和周围的环境,但是却无法移动自己的四肢。
“不……不是的……我不是怪物……”
他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踉跄着后退,想要离那具庞大的、散发着浓烈血腥味的蛇尸远一点。
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那双沾满了血污的双手上。
韩嵬想起来一种叫僵尸真菌的真菌,被这种真菌寄生的蚂蚁,会失去对自己身体的掌控权,如同僵尸一般被真菌操纵着爬上叶脉的顶端,然后狠狠地咬死叶脉,固定在叶子的最高处,身体如同养料被真菌吸收,仅剩一层蚂蚁外壳包裹着真菌的孢子,在叶脉顶端炸开,如同绚丽的烟花,将孢子抛洒向空中,寄生其余的蚂蚁。
我他妈不会被什么东西给寄生了吧!
“啊啊啊啊!”
他疯了一样冲到不远处的水洼旁,将自己的头和手狠狠地埋了进去,拼命地搓洗着,仿佛想要洗掉的不是那些血污,而是自己疯狂且不受控制的记忆,如同野兽一般战斗进食,如同僵尸一般不受控制。
冰冷的积水,让他混乱的大脑稍微冷静了一点。
他抬起头,看着水面倒映出的那张狼狈不堪的脸。
清秀的五官,此刻却因为沾染了血迹而显得有些狰狞。而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在洗去血污之后,显得愈发的清澈、诡异。
怪物。
水面倒映出的,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异类。
“不对……我还有……”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向自己之前坠落的地方。
他的登山包,还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发疯似的拉开拉链,从里面翻出了一块用防水袋包裹得好好的压缩饼干。
这是他最后的希望,是他用来证明自己还是“人类”的最后凭证。
他颤抖着撕开包装,甚至来不及拍掉上面的灰尘,就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然后,他的动作,僵住了。
没有味道。
既没有记忆中那种熟悉的、带着甜味的谷物香气,也没有任何口感可言。
那块在他过去看来,足以提供能量和些许慰藉的压缩饼干,此刻在他的嘴里,就如同一块干燥的、没有任何味道的木屑。
他机械地咀嚼着,喉结滚动,艰难地将其咽了下去。
没有饱腹感。
没有能量被补充的满足感。
那块饼干,就像一颗石子,沉入了他的胃里,没有引起任何波澜。他的身体,他的胃,他那已经进化成“太岁体”的消化系统,根本无法从这种“凡俗”的食物中,汲取到任何一丝一毫的养料。
如同嚼蜡。
这个词,韩嵬第一次如此深刻地、如此绝望地理解了它的含义。
“啪嗒。”
剩下的半块饼干,从他无力的指间滑落,掉在地上,摔成了几瓣。
他最后的幻想,破灭了。
他……真的,已经不是人了。
自己可能真的被寄生了,不对,应该说是彻底的改造,浑身上下的器官零件都换了一遍,摄入能量的方式也不是从碳水蛋白质中得到了,而是从活体中获取。韩嵬脑子里回忆起观想图中关于太岁元神和太岁体的信息。
自己从从虎狼谷掉入溶洞时,身体应该是已经死了,就在意识也即将消散时,和所谓的太岁元神融合了,那地狱般的痛苦应该就是融合时对身体的改造重组。
好消息活是活过来了,坏消息身体不是人类的身体了。那现在自己还是韩嵬吗?
哲学上有个悖论忒修斯之船,当船的所有零件都换过一遍以后,这艘船还是原来的船吗?
好吧,韩嵬其实也不是特别关心自己还是不是自己,他只是在恐惧或者说苦恼,改造完的自己变成了一个异类,变成了一个以新鲜血肉为食的……怪物。这让他有些无法接受,他现在清楚的感知到,自己并不是单纯的吃生肉喝鲜血,而是在汲取一种类似生机的物质,只有活物或者刚死不久的生物才具备,生物一旦死亡,血肉中的生机会慢慢消散,死去的,没有生机的尸体对于自己来说就毫无意义了。
冰箱虽然能保持血肉的新鲜,却无法阻断生机的消散。
自己这种样子,时不时就控制不住的发疯,以后还怎么面对父母亲人,任何靠近自己的人,都有可能受到自己的攻击,而且就刚才大战巨蟒的经过,自己那强大的力量和速度,以及身体的坚韧程度,放现代文明社会里,绝对是猛虎般的存在,不知道会伤害多少无辜人。
或者在伤人之前就被击毙。但是真的能直接就死去吗?还是说会再一次活过来,那烙印在灵魂上的痛苦,实在不想再忍受一次。
绝望,如同无尽的深海,瞬间将他淹没。他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岩壁,双目无神地望着溶洞的顶部。
就在这无尽的绝望即将把他彻底吞噬时,他的脑海中,毫无征兆地,闪过了那面岩壁上的、巨大的《岁玄经》观想图。
随之而来的,是一段冰冷而关键的信息,如同警钟般在他灵魂深处敲响。
第一劫:气血劫。
太岁体初成,饥饿感最为狂暴。若无法在吞噬第一份血食后,借其能量成功运转《岁玄经》,点燃体内第一缕“气”,便会被狂暴的能量与无尽的饥饿感彻底撑爆理智,沦为只知吞噬的行尸走肉。
度过气血劫则与天地融为一体,身体自然吸收天地灵气,化为气血补充身体所需的能量。
也就是说,自己可以通过修炼《岁玄经》来取代血肉来补充身体需要的生机。
脑海中突然蹦出来的信息,让韩嵬精神一阵,仿佛抑郁症患者想开了一样,意识从一段狭小的空间里压抑前行,拐过一个路口,豁然间前方一片广阔天地,心胸瞬间打开,空气都格外清新。
《岁玄经》的存在好像就是对抗太岁体的吞噬本能的。他仔细回忆观想图中《岁玄经》的内容。
这是一场试炼。
一场……与本能赛跑的,生死时速!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腹中那颗蛇胆的磅礴能量正在被身体飞速地消化、吸收。这股能量是他暂时压制饥饿感的唯一屏障,可它正在变弱。
一旦蛇胆的能量被消耗殆尽,而他又没能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吸收天地灵气的内循环,那头名为“饥饿”的野兽,将会以百倍的疯狂,卷土重来!
到那时,他将再无幸免!
“我操……”
韩嵬低声咒骂了一句,那双琥珀色的瞳孔中,瞬间迸射出骇人的精光。
求生的欲望,如同被浇上汽油的火焰,轰然燃起!
他猛地从地上站起来,目光灼灼地看向那具庞大的蛇尸。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他不知为啥,突然吼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干的话,也许就是给自己洗脑,就算不是正常人,也要做一头正常的怪物,也许只是单纯觉得这句话很有气势,吼出来给自己壮胆。
眼神中,不再有恐惧和厌恶。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什么是他妈的怪物,难保自己不是一个新人种,将来可以在生物课本上单独列一个章节。
这头巨蟒,不再是让他恐惧的怪物,也不再是让他堕落的食物。
它是……他渡过所谓“气血劫”,重塑自我的唯一资粮!唯一的锚点!
他大步走了过去,重新盘膝坐在蛇尸之前。
这一次,他不再是被动地沉浸,而是主动地、有意识地,开始回忆脑海中那幅观想图的第一篇章——《引气篇》。
他闭上双眼,按照《引气篇》的法门,开始调整自己的呼吸。
一呼,一吸。
绵长,悠远。
“引天地一气,化吾身血肉,周行不殆,生生不息。“
他能感觉到腹中的能量在一点点流逝,也能感觉到那股潜藏在灵魂深处的饥饿感,如同伺机而动的毒蛇,正吐着信子,等待着他露出破绽。
不能分心!
他屏除一切杂念,将所有心神都集中在对外界的感知上。
他那双琥珀色的瞳孔,虽然被眼皮遮挡,但其感知能力,却被催发到了极致。
在他的“视野”中,周围的世界,再次变了模样。
空气中,漂浮着无数肉眼不可见的、尘埃般的光点。绝大部分是灰白色的,代表着普通的“气”,而其中,夹杂着极其稀薄的、散发着微光的金色光点。
那就是……天地灵气!
找到了!
韩嵬心中一喜,立刻按照法门,开始尝试着去牵引那些金色的光点。
起初,那些光点对他不理不睬,如同高傲的精灵。但随着他体内那磅礴的蛇胆能量开始运转,情况,发生了改变。
他那被蛇胆能量淬炼过的身体,此刻就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对那些金色的光点,产生了致命的吸引力!
一丝。
两丝。
无数金色的灵气光点,开始争先恐后地朝着他涌来,顺着他的口鼻,顺着他全身的毛孔,钻入了他的体内!
一股酥麻而温热的感觉,传遍全身。
成功了!
韩嵬强压住内心的狂喜,心神沉入体内,引导着这些新生的灵气,开始沿着《引气篇》中描绘的、那条最基础的经脉线路,缓缓运转。
这第一缕由外界吸入的灵气,就像一位勇敢的向导,又像一枚投入油锅的火星!
它点燃了他体内那片由蛇胆能量组成的、狂暴而混乱的“海洋”!
轰!
韩嵬只觉得自己的脑袋猛地一炸,仿佛突破了某种无形的壁障!
狂暴的蛇胆能量,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它们不再是无序地冲撞,而是在那缕天地灵气的引导下,被强行纳入了《岁玄经》的运转轨道,开始被一点点地驯服、炼化……
最终,转化为一股股更加精纯、更加温和的、呈现出淡淡赤红色的、完全属于他自己的力量!
这就是……气血!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被这股新生的气血之力飞快地修复着。与巨蟒搏斗时断裂的骨骼,在“咔咔”声中自动接续;被蛇鳞划破的伤口,在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飞快愈合、结痂、脱落,露出了下面崭新的皮肤。
力量,在节节攀升!
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都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活力!
当最后一丝蛇胆的能量也被炼化殆尽时,他体内所有新生的气血之力,已经如同奔腾的江河,在他的经脉中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他知道,自己赌赢了。
气血劫,渡过了!
他,正式踏入了《岁玄经》的第一个大境界——气血境!
而就在此时,他体内那奔腾的气血之中,诞生出了一缕截然不同、更加凝练的力量。
第一缕内力!
竟然真的有内力这种物质!韩嵬非常激动,这种只在武侠小说中存在的能量,竟然被自己修炼出来了。他见到这股力量的瞬间就认出来这就是内力,但自己却并不知道怎么去使用它。他对观想图的感悟被饥饿感打断之后,对观想图的理解如同一块摔碎的镜子,只有身体修炼到达一个阶段,镜子才会拼凑出这一阶段的完整信息。
度过气血劫,才是他真正掌控这具身体的开始!
然而,还没等他来得及细细品味这新生后的强大,异变,再次发生!
在他丹田深处的、那个被他称为“紫府”的神秘空间里,所有奔腾的气血之力猛地向此汇聚,开始高速地旋转、压缩、凝聚……
最终,形成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散发着淡淡金光的、与他一模一样的人形轮廓!
这是……渡过气血劫的奖励?
第一重分身!
韩嵬的意识,还没来得及理解这一切。
那个刚刚形成的分身便猛地一震,但它并未像他想象中那样冲出体外,而是化作一道流光,径直投入了他体内那团最初给予他新生的、神秘的金色光团——太岁元神之中!
嗡——!
韩嵬的脑海中仿佛有另一个世界的大门被轰然撞开。他“看”到,自己的分身穿过了一层无形的、温润的壁障,进入了一片广袤无垠、灵气浓郁到近乎化为实质的奇异空间。
那便是岁玄经中介绍到的……灵寰界!
“这……这是……”
韩嵬猛地睁开双眼,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他与分身的联系并未断绝,反而变得无比清晰和稳固,仿佛在他的意识深处,多开了一扇窗,一扇……通往他体内另一个世界的窗。
他能感觉到,分身还存在着,就在他的身体里,却又不在这个世界上。那是一种奇妙的共存状态,玄之又玄,难以言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