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冰冷的雨,带着一股铁锈和腐烂泥土混合的腥气,执拗地钻入他意识的每一道缝隙。
像一根根冰针,刺破了混沌,将他从无边无际的沉寂中强行拽了出来。
“呃……”
一声沙哑的、不属于自己的呻吟从喉咙里挤出,像是破旧风箱被硬生生拉动的声响。韩嵬,或者说,现在占据着这具身体的意识,艰难地掀开了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
没有预想中的医院白墙,没有刺鼻的消毒水味,更没有李阳那张哭丧着的大脸。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被铅灰色天空笼罩下的末日景象。
天空低垂,乌云像是被捅破了肚子的巨兽,将浓稠的墨汁倾倒向大地。雨丝密集如织,斜斜地打在他脸上,冰冷、黏腻,混杂着从鼻腔涌入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他躺在一片泥泞之中,半边身子都陷在混着血水的烂泥里,冰冷的感觉从皮肤一直渗透到骨髓。
他动了动手指,触碰到的是一片坚硬而冰冷的甲片。低头,一件样式古朴、早已残破不堪的皮甲正穿在自己身上,上面布满了刀劈斧砍的痕迹,胸口处一个狰狞的破洞,边缘的皮革已经完全被暗红色的血迹浸透、凝固、变硬。
这不是他的衣服。他记得很清楚,坠崖前自己穿的是最新款的亮橙色冲锋衣,为了直播效果,骚包得不行。
这里是哪里?
我是……谁?
这个问题像一道惊雷,在他刚刚苏醒、依旧混乱的脑海中炸开。
记忆的碎片如同被飓风卷起的纸片,纷乱飞舞,却又顽固地拼凑出一幅最后的、定格的画面——
狼虎谷,深不见底的悬崖。
为了在直播间几十万观众面前炫耀一个极限机位的“神级运镜”,他不顾发小李阳在耳机里声嘶力竭的警告,一只脚踩在了一块看似稳固、实则早已风化的崖边岩石上。
然后,便是脚下传来的碎裂声,身体骤然失重的感觉,耳边呼啸的风声,以及直播画面里瞬间被惊恐和问号刷满的弹幕。他甚至还能回忆起,在视野被黑暗吞噬的最后一刻,看到了崖顶上李阳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到变形的脸。
我……死了。
这个结论清晰得不容置疑。从那种高度坠落,绝无生还的可能。
那么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挣扎着,想要从烂泥里坐起来。这个动作牵动了全身,一股撕裂般的剧痛从胸口传来,紧接着,四肢百骸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这具身体太虚弱了,虚弱得像一株被狂风暴雨蹂躏过的野草,仿佛随时都会断掉。
但这股剧痛,却让他更加清醒。
痛觉,如此真实。
他终于用手肘撑起了上半身,视野也随之开阔。
然后,他看到了……尸体。
漫山遍野的尸体。
残缺的肢体、断裂的兵刃、破碎的旗帜,像垃圾一样被随意地抛洒在这片广袤的泥泞大地上。无数穿着和他身上类似铠甲的士兵,以各种扭曲的姿态永远地定格在了死亡的那一刻。有的圆睁着双眼,脸上还凝固着不甘与愤怒;有的胸膛被长矛整个贯穿,身体被钉在地上;有的则被斩断了头颅,空洞的脖颈无力地对着灰暗的天空。
雨水冲刷着他们身上的血污,汇成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在尸体与尸体之间蜿蜒流淌,最终渗入这片早已被鲜血浸透的土地。
远处,几只野狗正围着一具尸体,贪婪地撕扯着,喉咙里发出低沉而满足的呜咽。
“呕——”
彷佛不受控制般,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韩嵬再也忍不住,趴在地上剧烈地干呕起来。然而这具空空如也的身体里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顺着食道上涌,火辣辣地灼烧着他的喉咙。
“开……开什么国际玩笑……”他瘫软在地,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自语,“拍电影吗?哪个剧组这么大的手笔?不对……这味道……这感觉……”
他不是在看超高清的4K电影,也不是在玩什么沉浸式VR游戏。
那股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味,那钻入骨髓的阴冷,那野狗撕咬尸体时发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嚓”声,都在用一种最粗暴、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告诉他——
这一切,都是真的。
“穿越了?”
这个在他过去二十二年人生里,只存在于小说和电视剧里的词汇,此刻却成了唯一合理的解释。
他死了,然后,灵魂穿越到了这个不知道是什么朝代的古战场上,附身在了一个刚刚死去的少年兵身上。
这也太……扯淡了吧!
韩嵬内心被一股荒诞、恐惧和茫然交织的巨浪彻底淹没。他是一个生活在21世纪的阳光开朗大男孩,一个坐拥百万粉丝的顶级户外主播,人生信条是“流量为王”。他的人生规划里,有跑车,有豪宅,有环游世界的梦想,唯独没有“在古代乱葬岗里当一具会喘气的尸体”这个选项!
他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清晰的痛感再次传来。
不是梦。
他环顾四周,试图寻找任何能够帮助他理解现状的线索。目之所及,除了尸体,还是尸体。这是一场惨烈战役的终末,失败者成为了大地冰冷的肥料。
忽然,一个蹒跚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的尸堆里。
那是一个同样穿着破烂兵服的男人,佝偻着背,像个幽灵一样在尸体间穿行。他手里拿着一把卷了刃的短刀,不时地蹲下身,在尸体上摸索着什么,或者干脆用刀子割下一些零碎的物件,塞进腰间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里。
是……趁火打劫的乱兵?
韩嵬的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将自己本就狼狈的身体更深地埋进泥水里,一动也不敢动。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乱兵离自己越来越近。那人脸上一片麻木,眼神浑浊,动作却异常熟练。他用脚踢开一具挡路的尸体,动作就像踢开一块石头。他蹲下身,粗暴地从一具军官模样的尸体手上撸下一个铜制的手环,因为太紧,他甚至不耐烦地用刀背砸断了那只早已僵硬的手腕。
“咔嚓”的脆响,在寂静的雨幕中显得格外清晰。
韩嵬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一刻,他才真正理解了“残酷”二字的含义。这不是电影里经过艺术加工的画面,这是人命如草芥的真实。那个乱兵的眼中,没有对死者的半分敬畏,只有对财物的贪婪。这些曾经鲜活的生命,在他眼中,和路边的石头、地上的烂泥,没有任何区别。
恐惧,冰冷而粘稠的恐惧,像一条毒蛇,紧紧地缠住了他的心脏。
他那个在现代社会锻炼出来的、所谓天不怕地不怕的胆子,在此刻被碾得粉碎。他引以为傲的口才,他面对镜头时的挥洒自如,他处理各种突发状况的急智,在这里,统统失去了意义。
韩嵬不知道自己从死人堆里跳出来,对着搜刮死人钱的乱兵跪下大喊“好汉饶命!”,这人会不会放了自己。
在那个乱兵的眼中,他如果动一下,下场大概率就是被一刀捅死,然后自己身上这件破烂的皮甲,也会成为对方的战利品,如果对方看得上的话。
幸运的是,那个乱兵似乎对搜刮死人财物更感兴趣,并没有注意到泥地里还有一个活口。他搜刮了一圈,步履蹒跚地走向了远方,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灰蒙蒙的雨幕之中。
直到那人的身影彻底消失,韩嵬才敢大口地喘息,仿佛刚从水底挣扎上岸。冷汗和雨水混在一起,让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泡在冰窖里。
然而,危险并未就此远去。
人类的威胁刚刚退去,野兽的恐怖便接踵而至。
那几只分食尸体的野狗,似乎是闻到了他这个活物的气息,慢慢地围了过来。它们的嘴角还挂着血丝和碎肉,绿油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贪婪而凶残的光芒,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
它们把他当成了新的猎物。
韩嵬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真是流年不利,命途多舛,难道今天就非死不可了?
极度的紧张中,他突然感觉到,自己这具身体虽然虚弱,但深处似乎潜藏着一丝奇怪的力量。那是一种暖洋洋的感觉,微弱,却真实存在。
可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运用这股力量。此刻的他,就是一个手无寸铁、惊魂未定的现代青年。
面对三四只饿疯了的野狗,他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
“滚……滚开!”他嘶哑地喊道,声音却因为恐惧而颤抖,毫无威慑力可言。韩嵬现在虚弱的爬都爬不起来,只能对着野狗大吼,以求能喝退野狗,也能给自己壮壮胆。
野狗们却没有从韩嵬颤抖的吼声中领会他的意思,反而把他的声音当成了挑衅,它们缓缓逼近,龇着发黄的利齿,涎水顺着嘴角滴落。
韩嵬有些欲哭无泪,自己二十一世纪大好青年,超级户外主播,网红一哥,难道此刻要折在这里,而且还是最惨的被野狗分食。
他想到了自己的父母,他们要是知道自己儿子以这种荒诞的方式死在了不知名的古代,会是何等的伤心?他想到了李阳,那个骂骂咧咧却总会在关键时刻帮他的兄弟,会不会因为他的死而内疚一辈子?他还想到了自己的粉丝们,他们还会记得那个叫“韩嵬”的、总能带给他们惊喜和欢乐的主播吗?
希望这些野狗能一击毙命,让我少受点痛苦。别像草原鬣狗那样活吃猎物就行。
越是濒临死亡,韩嵬的大脑思维反而越发的发散。就像高考那会儿,默写古诗词,遇到暂时背不出来的诗句,使劲去想,脑子却彷佛没有信号的黑白电视机,一片闪烁的雪花。再加把劲想,脑子突然开始放音乐,然后不管什么手段,音乐歌词一句句从大脑里蹦出来,止都止不住。
此刻韩嵬脑子里没有放歌词,他想的是赵忠祥的动物世界。
不,不能就这么死了!
一股求生的本能,突然从他灵魂深处爆发出来。这股求生欲非常霸道且不容反抗,强烈到几乎接管了韩嵬的身体。
韩嵬挣扎着在身边的烂泥里胡乱摸索,终于抓住了一截断裂的矛杆。他紧紧地握着这根唯一的“武器”,用尽全身力气支撑着自己,半跪在地上,摆出了一个自以为很有威力的防御姿态,冲着野狗们发出徒劳的咆哮。
就在这时,他体内那股微弱的暖流,似乎受到了他强烈情绪的引动,猛地一窜!
一股难以言喻的、疯狂的饥饿感,毫无征兆地从他灵魂最深处井喷而出!
这股饥饿感,远比他经历过的任何一次饥饿都要恐怖百倍、千倍!它不是肠胃的空虚,而是一种源自生命本源的、对血肉的极致渴望!
在这一瞬间,他眼前的世界变了。
那几只原本让他恐惧万分的野狗,在他眼中,忽然变得……可口起来。
他能清晰地“闻”到它们身上那股鲜活的、流动的气血,像是一道道无形的、散发着致命诱惑的香气,疯狂地刺激着他的每一个细胞。
他的理智在尖叫,在抗拒,告诉他这是错的,这是疯狂的!
但他的身体,他的本能,却在发出另一个声音——
吃掉它们!
吞噬它们!
韩嵬的瞳孔,在不自觉间,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诡异的琥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