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家嘿嘿笑着:“呵呵呵,不单单是香哩,喏,尝尝。”
清漪舀了勺鱼汤轻嘬,一股浑厚浓郁的鲜香顿时在她的口腔里暴起。
清漪瞬间眼前一亮。
“好吃!”
“那可要多吃点了,过了河再想吃到这么鲜的鱼汤可不好找了。”船家顿时笑开了花,吹嘘起来。
见清漪不信,便拿着筷子对着鱼汤指点起来:“我们这的鱼,别的不敢说,单论这个鲜字,那就是!”说着竖起了个大拇指对着二人夸耀。
“你看这鱼啊,是平卢渡口土生土长的,水质好,山青水美的,不用放其他的,就撒把盐,这汤就白了,那叫一个洁白如玉……”
清漪闻言连忙夹了一块到嘴里,也不消多嚼,鱼肉便如奶酪般在嘴里化开。
清漪惊的说不出话来。
“怎么样,老头子我说的没错吧。这鱼搁以前可是要给皇帝上供的哩……”
三个人围坐在灶台边吃着鱼、喝着粥,一时竟有了些其乐融融的感觉。
米粥很稀,米粒都熬化了,只剩一层薄薄的米汤,顺着喉咙咽下去,整个人便可以感到一股暖意缓缓的从肚子里溢出,又顺着血液流淌在自己的身上。
月色渐浓,纯白的月光随着寒意缓缓撒在大地,勾勒出一片雪白。
吃完了饭,船家又抹了抹嘴,开口说:“老头子明天想去拜拜‘老庙’。”
清漪端着空碗抬头看他。
“贵人别笑话,”船家有些不好意思地搓着手,“老辈子都说,那座天王庙是镇着妖物的,就是有他在,一直以来都保佑着我们这风调雨顺。
我们这儿打渔的人家,祖祖辈辈在河里讨饭吃,都信这个。
只是后来朝廷打压淫祀,又有几个人在里面疯了,久而久之,大家也就不敢了。”
船家挠挠头,声音也渐渐小了:“今天早上又碰到那档子事……”
“我们跟你去吧。”江守白放下碗。清漪也跟着点头。
船家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躺在床上的吴泗仁,迟疑道:“那位公子……”
“他睡着的。一时半刻不会醒。我们去去就回了。”
……
江守白把药罐从灶上撤下来,用破布包好,放回床头的小凳上,又把碗筷收拾归拢在一处。
清漪把吴泗仁的被角掖好,又摸了摸他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烧,这才放心的带上了门。
老庙在沙河口的断崖上。
船家领着他们沿着一条荒废的山路往上走,路面覆着厚厚的枯叶,走一步陷一步。
山道两旁的灌木枝丫已经长到齐胸高,枝叶交错,把路遮得几乎看不清。他一边用竹竿拨开枝丫,一边小声地念叨着什么,江守白听不太真切,像是在念一首祈福的渔谣。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辰,山路到了尽头。
一片乱石堆后面,露出了老庙的轮廓。
那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庙,已经很多年了,围墙早已坍塌了半截,只剩下地基还在顽强地标示着曾经的界限。
院子里长满了齐腰深的枯草,草叶间散落着破碎的青砖灰瓦。
正殿的屋顶塌了一角,几根椽子从塌陷处伸出来,又被爬山虎紧紧的缠着。檐下结满了蛛网,网丝在漏进来的阳光里泛着银灰色的光。
匾已经没了。
门板随意的塌在一旁,只有门框还在孤零零地立着,黑洞洞的透不进光。
船家站在院门口,弓着腰,双手合在胸前,向着那座破败的庙宇拜了又拜。
清漪跟在江守白身后跨进正殿,脚下踢到一块瓦片,瓦片滚进黑暗里,带着一串空荡荡的回音。
大殿正中是一尊泥塑的天王。
两人多高,披了一张猩红色的旧布充作披风。那布已经褪色,边缘破成了丝缕,却在这堆废墟里显得格外扎眼。
天王的法相狰狞可怖,圆睁的怒目凸出眼眶,宽口獠牙,作势欲扑。
身上的彩漆早已被经年的香火和一季又一季的风雨剥蚀殆尽,只剩下最底下那层黑色底料,混着风化的泥灰,一块一块地翘起来。
右手虚攥着,虎口处是一圈被磨得发亮的泥塑,那是常年握持东西留下的痕迹。
只是东西早已没了踪影,只余下一个空落落的虎口,僵在那里。
船家匍匐在天王面前,磕了好几个头。
他的额头抵在泥尘上,后背弓起,屁股撅的老高。
嘴里不停的喃喃祈祷着什么,声音低沉,只能模糊的听到些颤巍巍的尾音。
“这里原来是什么?”清漪指着天王空空的右手,轻声问。
船家抬起头,茫然地环顾了一圈殿内,然后他满脸惊奇。
“咦!原来这是是有把剑的。”他皱着眉头努力回忆,“就是一把……一把黑漆漆的铁剑,就插在天王的剑鞘里。哪去了?”
“小时候我还见过呢,重的很,谁也拿不起来。”他站起身来,围着神像四周转了一圈,又蹲下来扒开几丛枯草,却什么也没找到。
“奇怪了。”他嘟囔道。
“许是几个人偷偷拿走吧,不是没人来了吗。”江守白宽慰道。
船家这才放弃寻找,嘴里却不停的说着没有敬畏,迟早要倒霉的话。
三人开始打扫了,清漪蹲下身来,用袖子把天王脚下的供桌擦了擦。
她也不嫌脏,把桌上堆积的鸟粪和尘土拢起来,兜在衣摆里,拿到外面倒掉,回来又用袖子继续擦。
江守白则从墙角捡起一截破扫帚,扫帚头已经烂了大半,只剩几根硬邦邦的竹枝。他把殿里的碎瓦和枯叶扫到一边,又把那些塌下来的碎椽子搬到门外。
阳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进来,几道光柱斜斜地打在泥塑上。
灰尘在光里缓缓地浮动,像是一些不肯散去的魂魄。风穿过破窗窟窿,带起一阵呜咽似的低响。
江守白在扫一堆瓦砾的时候,扫帚碰到了什么硬物。他蹲下身,用手拨开碎瓦和混着烂草籽的泥灰,底下露出一块木板。
像是个牌位,只有巴掌宽,边缘已经朽烂,但面上还能看出刻痕。
他吹了吹上面的灰,刻痕里嵌着干掉的漆,漆色已经成了褐红的锈色,字迹模糊不清,他侧着灵位,对着屋顶漏下来的那道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却也只依稀的看出。
“……魏武……悼……”
还有一个字的痕迹更浅,笔画也没有刻全。他只能依稀辨识出一个“衍”字。
“公子认得这个牌位?”
船家探过头,看着牌位发出了疑问。
江守白摇摇头:“只是响起一个人,不过,应该只是巧合。”
说着,他起身,将牌位摆回天王脚下的供桌上。
清漪已经把供桌擦干净了,他在灵位前站了片刻,退后一步,学着船家的样子双手合十,拜了一拜。
阳光从破洞斜照进来,不偏不倚地打在那块灵位上,积尘间的刻痕在明暗中浮沉。
风缓缓穿堂而过,带着沙河水腥涩的潮气,把供桌前几缕干枯的草叶掀动了几下,又归于沉寂。
清漪站在殿门口,被屋外骤烈的阳光晃得微微眯起了眼睛。
“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