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汤汤,卷去几曾光阴。
江守白刀横在膝上,静静坐在船头,望着河水,沉默不言。
之前那黑蛟抽到身上的地方还隐隐作痛,多亏了攸宁赠送的那件软甲,不然他觉得自己恐怕会当场毙命。
江守白的手忍不住隔着衣服捂着尚还微痛的胸口,喃喃自语。
“你到底是谁?”
“想什么呢?”
清漪坐到江守白的身旁,手托着脸,感受着河水在腿上飞速流过时的那种清凉与温柔。
声音有些沙哑。
“我现在还是太弱了,刚才遇到那个家伙,什么忙也没有帮上……”
“其实……你已经很厉害了。”
清漪安慰道,紧紧盯着江守白,神色认真:
“刚才那个家伙最少也有三品的实力,又是蛟龙之属,天生就会便比一般的人强大很多的。”
江守白不置可否,仍望着河水在不停的流动:“吴……吴大哥怎么样了?”
清漪的眼睛暗了暗,咬着唇,声音低落:“还没醒。”
江守白注意到小丫头的眼中已经不满了血丝,眼眶红肿,细碎的乱发胡乱粘在脸上,衣摆处是淡淡的皱纹。
江守白伸出手捋了捋清漪额角的乱发,强做镇定:
“要找个大夫看一下。”
清漪点点头,又踉跄的走到吴泗仁的身边。
吴泗仁躺在船板正中央,身下垫了层他自己的鸦青色团纹鹤氅,脸色惨白,嘴唇灰白皲裂,整个人紧闭双眼,一层细密的汗珠不住的滚落。
清漪看着少爷无数青筋暴起,呼吸急促,忍不住伸手在他的额头测探体温。
没有烧,清漪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又去摸他的手。
那双手冰冰凉凉的,手指还保持着昨晚掐诀的姿势,微微蜷曲。
“少爷!”
清漪轻轻唤了声,没有得到回应,清漪抿抿唇,又轻轻的把他的衣襟拢好。
悠悠的叹了口气。
“贵人……”
船家扶着头叫道,待看到清漪红着眼,抬头看了过来,便咽咽口水组织了下语言,斟酌开口。
“贵……贵人。若不嫌弃,可以到老头子家……”
似怕眼前的人误会,又连忙解释:“老头子家就在平卢渡边上,不远……贵人这情况还是先找个大夫瞧瞧。
老头子这,虽然就几间茅草屋子,到也可以遮风挡雨……”
船家满脸的皱纹紧紧皱在一团,黑红色的,泛着油光。
他刚才被那头黑蛟给吓了一大跳,又被叫声活活震的晕死过去,要不是江守白叫醒,不知道还要昏到什么时候。
心里满是羞恼愧疚,连着说话也是结结巴巴的。
紧张的看着眼前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小娃娃,待见到她没有拒绝,只是沉默了片刻又看了眼江守白。
江守白轻轻的点头。
清漪这才看向船家,目光直勾勾的:“那就麻烦老人家了。”
船家心头一喜,忙不迭的摇头:“不麻烦,不麻烦……贵人坐好,小老儿这就去撑船。”
说罢,四下张望,寻找自己撑船的杆子。
又急急的跑去……
江守白把刀入鞘,又回头仍望着河水。
清漪小心的挪了过来,面带着担忧:“你……没事吧。”
她一早就注意到江守白刚才捂着胸口在偷偷的咳嗽,又想到他被那头蛟照着胸口狠狠的抽了一下。
左腿管上还有一片深褐色的印子,是干了的血迹。
心里一阵不安,便小声的问到。
江守白摇摇头,扯开衣裳,露出里面素白的软甲,正是之前攸宁送给自己的那件。
“没事,还好穿了件这个。替我挡了大部分伤害。”
之前去刺杀那军汉时因为不知道能否回来,故没有穿,还是他向母亲辞行时方才带走。
清漪还曾打趣说像个女儿家的东西。
没想到一时兴起反倒救了自己一条命……
“你的嗓子……”
“我没事,你坐好,我给你上点药。”
说着又回头取出了自己的包裹,在里面里翻了好一会儿,这才取出了一小包金疮药,还有一小卷干净的白布。
这是他早就收拾好的。
她轻轻蹲在他腿边,搬过他的腿,解开绑腿,把裤腿推上,是一道长长的血口。
清漪顿住,用干净的白布蘸了水,轻轻地去擦伤口边缘的血污。
她的屏住呼吸,动作轻缓慢柔轻,小心翼翼的像是生怕弄疼了江守白。
江守白不由绷紧了身子,却生生止住,也没有躲,静静的看着清漪来回擦拭。
清漪垂着眼,耳边一缕青丝自然垂下,白净的脸上透着娇嫩的淡粉,一层细密的绒毛阳光下透着淡淡的银色。
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神态专注。
当白布拭过伤口,江守白忍不住轻轻哼了声,又赶紧咬紧了牙关。清漪忍不住抬眼看了他一下,没说话,手上更轻了。
上了药,还要包扎。
江守白连忙说要自己来,清漪没理他,抱着他的小腿,低着头,纱布一圈又一圈地缠上。
清漪的动作笨拙,艰难的用着劲。
江守白抿抿嘴,没有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船家撑着船,绕过最后一道河湾,一道垂拱的桥影很快在晨光里慢慢显出了轮廓。
又到了平卢渡,水流平淡依旧。
很快便看到几间挨在一起的茅草屋子被一层低矮的夯土墙简单的围着。
屋前有一棵歪脖子老槐树,叶子枯落,只有零星几片还在倔强的坚持。
枝杈间挂着一张破渔网。
屋檐下晾着几尾鱼干,风一吹,打着旋儿,银白的鳞片在阳光下亮闪闪的。
船家把船靠在渡口,率先跳上岸,又把缆绳系牢,回头招呼:“就这!就这!”
清漪抱着小包,也上了岸,江守白背着吴泗仁紧跟其后。
推开院门,便进了屋。
屋内光线很暗,只有从门口透进来的一线白光,无数蜉蝣般的灰尘不停的做着无规则的运动。
正是一张木桌,桌上的油灯已经很久没用过了,积了薄薄的一层灰。
靠墙是一张木板床,床上铺着稻草一旁摞了半张已然磨损的粗布小被。
江守白把吴泗仁轻轻放到床上。吴泗仁闷哼了一声,眉头皱得更紧了,清漪忙拉过被子给他盖上。
船家站在一旁,搓着手,有些局促不安:“贵人就先将就些……老头子家里穷,就这一张床……”
“已经很好了。”
江守白答谢:“多谢老伯。”
船家受宠若惊,连忙摆手道:“不敢当不敢当!贵人救了老头子的命,还谢什么!”
他顿了顿,又说,“老头子一会去隔壁家再借两床被褥,还有几件干净衣裳,贵人们就先凑合一宿。”
“不用借了,太麻烦了!”江守白拦住他,解释道:“我们随意便是,老伯不用麻烦了。”
“这怎么行,贵人一身都湿透了,不换件干的怎么行……”船家神色紧张,坚持要往外走。
“真的不用!”江守白忙伸手拦在门口,他已经十分不好意思了。
“我叫江守白,她是清漪,老人家就叫我白哥就好了。”
船家张了张嘴,还是没好意思叫出口,不过却答应不再贵人贵人的叫了。
江守白也就没有再强求。
他在屋里转了一圈,拎起墙一个破瓦罐,想要打些水先给吴泗仁擦拭下身子。
船家只说去请一下大夫,便要出了院子。
“先等等,”江守白忙叫住船家,又从怀里摸出几枚老旧铜板,递到船家手里,嘱咐道:“老伯顺便再买些米吧。做些米粥,早上那一闹,大家都饿了。”
船家接过铜板,咧着嘴连连称是,又在手里掂了掂,转身出了门,脚步轻快。
屋里又安静下来,清漪坐在个小凳上,仍在守着吴泗仁。直到江守白把刚烧好的水端到了她旁边,这才抬头看向江守白。
江守白丢给她一块干净的布,让她浸了水,先替吴泗仁擦拭一下。
清漪点点头,依言照做。
“清漪。”江守白忽然开口。
她侧过头。
“不要太累了,先让大夫看看再说。”
她张了张嘴,又有些沮丧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你有伤在身,先去休息一下吧,烤烤身子,一身都湿透了,不要也垮了。”
清漪指了指他湿透的衣服,又指了指灶台的方向,灶台上已经点起了火。
“行,我先去烤烤。”江守白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回头我来替你。”
清漪点头。
江守白走到灶台边,船家临出门前才灶火生上了,火苗舔着锅底,灶膛里的暖光把土墙映得暗红。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前,脱下外衫,挂在灶边的木架子上烤。
粗糙的褐衣上沾着水、泥、血,硬邦邦的,一烤起来,热气蒸得水汽和腥味一并升起。
“你那副软甲,是什么时候穿的。”清漪的声音忽然从里屋传来,看似不经意间提起。
江守白顿了顿,解释道“说要离开队伍,单独行动时就穿上了。”
说着,他把软甲脱下,露出早已不再干瘪的古铜色上身。
软甲素白,用细密的丝线织的,看不出针脚。上面隐隐秀着团簇的花纹,只是胸口处几道线团崩裂裂,那是早上黑蛟一记尾击留下的。
“本来说是单独行动危险。”江守白顿了顿,“没想到,果真叫我遇上了。”
清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门口。她看着那件软甲上的裂纹,又看着江守白胸口露出来的一大片淤青——那片淤青已经转成了紫色,边缘泛着黄,足有两个巴掌大小。
“你看什么。”江守白被看的不好意思,连忙把里衣拉上,重新系好系带。
清漪嘴角悄悄上扬,又立刻恢复了往常样子。
“看来你要一直穿着了。”清漪淡淡的说道,语气揶揄:“往后还不知道要再碰到什么事情。”
江守白点点头,看着还在燃烧着的幽幽火光,照的他脸红了一片:“还是不够。”
等船家回来的时候,领着一个背着药箱的白胡子老头。
那老头姓蔡,须发皆白,佝偻着背,但仍然脚步稳健,一进屋就径直走向床铺。
他坐定后,一只手便轻轻搭在了吴泗仁的腕处。
屋内又陷入了宁静,所以人都屏住了呼吸。
灶台上米已经下锅,“咕嘟咕嘟”开始冒泡的声响,蔡大夫眯着眼,手指在吴泗仁腕上停了很久,一脸惊奇。
“咦!”了一声。
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又看,仔细检查起他左手掌心的伤口。
清漪的心顿时沉入了谷底,小心翼翼的询问起自家少爷的状态,生怕听到什么噩耗。
“失血过多。”
大夫斟酌了一下,顿了顿又继续说:“加上耗神过度,伤了元气。年轻人底子好,死不了。”
清漪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不过,他掌心的伤,很深,又脏了水,得好好清理干净。还有他的身体亏空得厉害,不是一天两天能补回来的。需要静养。”
“大夫,那他什么时候能醒?”江守白急忙又问。
“睡个一天两天,应该就好了。也不要打扰他,就让他睡醒。”
大夫从药箱里摸索了一会,取出一卷银针,在吴泗仁虎口处轻轻的捻进去,又取了卷艾草在他身上熏了几处穴位。
待收针后,这才药箱里取出纸笔,开了一张方子。
“按这个抓药,三碗水熬成一碗,分早晚两次服。每天一剂,服完为止……”
清漪认真听着大夫的注意事项,不住的点头,一一称是,生怕错过一点要求。
“……这两天,不要让病人太过劳累,多休息休息,养好了身子……”
很快江守白提着几包药回了屋里。
大夫喝了口水,这才起身,慢慢踱出房间,背影佝偻,白头在那棵老槐树下晃了两晃,很快消失在了渡口的小路尽头。
清漪提着药,又抱着一个粗陶药罐,自己蹲在灶前,用火钳拨开灶膛里的灰,把药罐架上去,往里添了几根干柴。
火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庞映得微红。
药香在茅屋里慢慢弥散开来。她额前的碎发被烤得微微卷曲,鬓角的茸发在火光里闪着淡金色。
白色的水汽从罐口袅袅升上去,绕过房梁,从屋顶茅草的缝隙里钻出去,化作后院青苔上一小片湿润的水痕。
药熬好了,清漪的眼中满是虔诚,小心翼翼的把药乘上碗,端到床边。
又用两个粗瓷碗来回倒了好几次,让汤药散去了过半的热气。
这才用小勺子舀了一点滴在自己手腕上试了温度,小心地凑到吴泗仁嘴边,用小勺一点一点地喂了进去。
吴泗仁皱着眉头,似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嘴角不时溢出药渍。
清漪无奈,便只好轻轻地替他擦去,如此往复,一碗药喂完了时,天色也暗沉了下来。
“今天都忙了一天了,先吃下饭吧。”
船家此时已经端过来一盆热气腾腾鱼汤,招呼着大家过来。
清漪扶着腰,舒展开来,这才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见江守白把米粥分成三碗,一碗递给清漪,一碗端到船家面前,自己端了最后一碗。
一小碟咸菜疙瘩切成细丝,就摆在一旁。
清漪鼻尖抽动,嗅着船家端来的鱼汤,乳白是的汤汁上面淡淡的飘着切的细密的葱花,软烂的鱼肉混着晶莹的鱼骨在汤里起伏。
小丫头不由食指大动,终于恢复了原来活泼的样子,扯开笑脸,由衷地赞叹:
“好香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