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秋高,星野绚烂。
寂静的灌木林紧紧依偎着渐响起窸窣的“沙沙”声。
枝叶轻摆,兀的从里面跳出一只小巧的狸奴,懒洋洋的着伸展自己纤细的身姿。
月色铺在身上,显出一层薄薄的银纱。
狸奴舔舐着身上银黑色条纹的的毛发,带着别样的妖娆……
“哒哒……哒……”
许是突然被声音惊吓,小家伙呆愣了一瞬,倏的一下,没了踪迹。
“再翻过了这片岗,前面就是小清河了……再坚持一下,很快就有人家了。”
“少爷,你半个时辰前就说过这句话了,到底准不准啊!”
一道娇憨的女声打断了年轻男子的声音,年轻男子顿时变得气急败坏了起来:
“什么话!这次肯定对!”
“呵呵呵……少爷上次也这么说的!”少女银铃样的笑声勾起了男子的怒火。
“滚滚滚,别在这碍眼!”
“略略略……少爷错了还不让人家说……”
“呵呵……!”
“江守白,你是不是笑了!”男声变得尖锐,声音高了八度。
“我想起早上有人说,跟着他,保准很快就到了,”一道男声还带着些许孩童的稚嫩,淡淡的说道。
“姓江的,你都跟清漪学坏了,我们今晚要是找不到住处,就罚你守夜,值第一班!”
“少爷,什么叫和我学坏了!”少女发出了抗议。
“为什么是我!”男声也表达了不满。
“因为我是少爷!”
“呵呵……”
……
“……”
“少爷你果然又在骗我们!哪有人家啦!”早就累的不成样的清漪抱着马背四下张望,忍不住吐槽。
吴泗仁顿时尴尬的红了脸,却仍在嘴硬。
“我哪骗你了,这不是有条河吗。”
“河!这么大一条河,我们今晚睡哪啊!”
“咳咳,实在不行,我们就在这……”吴泗仁实在不好意思了,仰着头又看了一圈,心虚的说道。
“古唐河,出西山。碧水环绕鹊枝湾,平卢渡。摆渡船,渡走春秋渡周汉。锦莽金戈烟云散,留下廊桥写江山……”
话还未说完,耳边隐约传来道悦耳的渔谣。
“噤声!”吴泗仁止忙住了话头,侧着耳仔细倾听。
歌声越来越清晰,悠扬的调子婉转流长,就连一向闹腾的清漪也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故新周,八百年。平卢晓月照大川,铁马殇。兵戈乱,黔民戚戚梦家乡。碎星荡,折剑谷。城西孤女琴沉江……”
“少爷!有人!”
“我听到了。”
清漪扶着马背激动向一旁喊去,吴泗仁也是脸上重新浮现笑意,快步跑到河边寻找着歌声传来的方向。
江守白循着声音极目远眺,正见到平静的河面远处一丛高高芦苇荡里枝干摇曳。
轻轻拨开里面出来一叶乌篷小船。
“在那里!”
吴泗仁顺着江守白的指的方向正看见乌篷船上站着一人,手里一根长长的竹竿在水里一顶,小船便缓缓的向前驶去。
“……重整河山换新天。水清清,月圆圆……”
“喂……!船家!渡河吗……!”清漪双手举在嘴前,做成喇叭状,开始奋力招呼。
“喂……!船家……烦劳渡一下船!”吴江二人也忍不住招呼喊起。
“哎……!”
船家终于听到了,应了声,撑起船杆缓缓向着三人划来。
船渐靠定,才发现是个五六十岁的老人,古铜色的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写满风霜回忆。
却被一顶竹笠深深盖住,披了件厚厚的蓑衣把半个身子牢牢遮住。
吴泗仁上前抱拳施礼:“船家,我们是过路的旅人,路过贵地,寻不到人家。劳烦带我们一程。”
船家为难的看着三人身后的三匹马,语气无奈:“不是我不想带着各位,实在是老头子儿的船实在是小,怕是……”
吴泗仁似早有预料,笑着解释道:“老先生不必担心,只载我们三个到对面。”
船家疑惑,拄着船杆:“那这三匹马……?”
还未说完,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满脸惊骇。
吴泗仁没有多余的动作,只见他在腰间一抹,一块拳头大的小球便出现在了他的手上。
小球看起来像是块琉璃制成的,通体透明,向里面看去则悬浮着块草原浮雕。
就见吴泗仁把琉璃球轻轻向上一抛,面前的三匹马便消失了踪迹。
如果仔细看的话,便会发现琉璃球里的浮雕上多出了三个小点正在缓缓移动。
船夫脸上瞬间没了血色,慌的向三人连连鞠躬告罪:“不曾想是仙师当面,刚才冒犯的地方……还……还请仙师千万不要……”
“船家千万不要如此!”
江守白眼疾手快扶起了船家,安慰道:“我们就是路过的旅人,不是什么仙师。只要船家载我们过去,少不了船家的银两。”
船家连连称是,又偷瞄了一眼吴泗仁,见他没有反对江守白的话,这才渐渐放下心来。
只见他小心翼翼的拉着大家上了船,竹竿对着岸边轻轻一推,船便方向的窜了出去。
月色轻柔,轻浮在水面上,像是一堆碎银,船只划过,荡起一阵涟漪。
水声清脆,遛进耳中,玉碎般动人。
船夫已经壮起了胆子,边撑着船,边在那说笑:“贵人这是去邺京?”
“不是,去雍州。”小清漪的小手伸到水里,感受着那一抹清凉与温柔,抢答道。
“雍州啊,过去也要三四个月了吧。”
“嗯呐,时间差不多。”
吴泗仁抱头躺在船板上,满脸惬意的翘起二郎腿。
“那贵人应该走小清河呀,走这个古唐河,贵人还需要再绕一大圈哩。”
吴泗仁一愣,迟疑道:“这不是小清河?”
船夫哈哈笑了起来,竹竿在水里轻轻一点,船头微微转向,避开了一丛水草。
“贵人这是头一回来咱们这地界吧?小清河在东边哩,那才是去雍州最快的路。”
他用竹竿指了指东南方向,“那是清水河的支流,过了河再向南,就出了曲阳府。那里商队多得很,往西去雍州豫州的,十有八九都走那条道。”
他边说边架着船缓缓向前,月光下,河面泛起粼粼波光。
清漪趴在船舷上,歪过头,神色呆萌:“那我们现在走的这条河呢?”
“古唐河啊。”船夫笑呵呵地说,“这河水绕着西山,一路向南。整条河最宽的地方足有二三里宽,那叫一个阔气!”
清漪有些急了,对着吴泗仁嚷嚷:“少爷!你看,又走错!”
吴泗仁闻言,脸色一黑,连连摆手:“滚滚滚……莫挨老子!”
清漪这才笑吟吟的看向船家。
“不过嘛……”
船家话锋一转,神态矜持,继续指路:“,也不算错,听老头子我的,贵人也可以过去,不过要多走二三十里路。”
吴泗仁连忙询问:“敢问老人家,要怎么走。”
“沿这河向南走个六里地,就到了平卢渡。渡口有座桥,便是传说中的平卢桥。”
吴泗仁坐起身来,来了兴致:“平卢渡,有些耳熟,是当地名胜?”
清漪笑嘻嘻的插嘴:“少爷,你忘啦,不是刚才船家唱的歌上有嘛。”
船家点点头:“不错,那桥叫平卢桥,祖辈里都说已经有七百年历史了。”
清漪眼睛亮晶晶的:“那么久啊!”
老船家继续说道,思绪逐渐深沉:“说是那时还是周朝,这里的一个县官老爷姓严,那时候古唐河水势很凶,两岸的百姓谁也过不去,每年都要淹死不少人。”
严老爷看不过去了,就倾尽家财,又向当地富户募了些银两,用了三年工夫,才修成那座石桥。到现在上面还有那个碑迹呢,只是早看不见写的什么了。”
“后来呢?”清漪追问。
“后来啊……”船夫叹了口气,“桥修好了,那个严老父母却累倒了。没过多久便去了。老百姓就念他的恩德,在桥头立了块碑,逢年过节,都有人在那祭拜。”
江守白默默的听着老船家的絮絮叨叨,神绪低沉。
为官一任,照福一方。
他有些想先生了,先生要是和故事里的严大人一起,想来,一定会有很多话……
“哦,现在那碑还在那呢,字迹都磨得看不清了,可香火就是从没断过。”船家想突然想了起来,补充道。
说到这里,他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又继续指起了路来:“沿着平卢渡再走十来里水路,就到沙河了。顺着沙河往西,一路顺水,过了彭家庄就往北拐,贵人还得上岸走一段。绕个二三十里路也能过去。”
清漪听得眼睛发亮:“船家,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船夫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还算整齐的牙:“老头子我在这河上漂了四十来年,哪条水路没走过?闭着眼睛都能给你画出来。”
吴泗仁又躺了回去,望着满天星斗,悠悠地说:“那敢情好。船家,就按你说的走,今晚我们就在船上凑合一宿,少不了你的船钱。”
船夫连声说好,竹竿撑得更加卖力。
小船在河面上轻快地滑行,两岸的树影往后退去,水墨画一般,徐徐的流向了身后。
偶尔有夜鸟被惊起,扑棱着翅膀飞向远处,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叫。
清漪趴在船舷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望着水里的星星发呆。水波荡漾,星光碎成千万片,随着船行忽聚忽散。
“船家,你刚才唱的那歌,真好听。”她忽然说。
船夫“嘿”了一声:“那是祖上传下来的老调子了,也没个正经名字。打我爷那会就唱,传到我这儿,词都记不全了。”
“那碎星荡、折剑谷,都是什么地方啊?”清漪歪着头问。
船夫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回忆什么。竹竿在他手里缓缓转动,带起一串水珠,在月光下闪了又闪。
“都是古战场。”他的声音低了些,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沧桑,“不知道多少年了,说是朝廷跟北边的胡人打了一仗,就在西边那片山里。
那一仗打得惨啊,血流成河,把整条沟都染红了。后来那地方就叫碎星荡,说是连天上的星星都被打得碎了,掉了一地。”
清漪缩了缩脖子,小声说:“听起来怪吓人的。”
“还有更吓人的呢。”船夫指了指更远的方向,“折剑谷在碎星荡东边,倒是知道那时天下还叫“大鱼”,和一个叫“有渠”的国家打的。
传说那时谷里插满了剑,一到夜里风一吹,那些剑就‘呜呜’地响,跟哭似的。有人说是那些战死的魂还在,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肯散去。”
吴泗仁忽然插嘴:“那现在呢?还能看到那些剑吗?”
船夫摇摇头:“早没了。现在那里就是一片草地,不少孩子就爱在那里放牛呢。不过老人们说,下雨天还能听到山谷里有声音,像是有人在打仗。”
江守白一直安静地坐在船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远处连绵的山影起伏,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沉默而苍凉。
“那城西孤女呢?”清漪又问,“歌里唱‘城西孤女琴沉江’,又是怎么回事?”
船夫叹了口气,竹竿在手里顿了顿。
“那也是个可怜人。”他说,“听老人讲,也是几百年前的事了。城西住着一个姑娘,生得好看,琴弹得也好。她有个相好的,是个当兵的,跟着朝廷去北边打仗,一去就没回来。姑娘等啊等,等了三年,等到头发都白了。后来她抱着琴在江边,弹了一夜的曲子,天一亮,就抱着琴跳了江。”
“后来呢?”清漪的声音有些发颤。
“后来?”船夫望着水面,目光悠远,“老辈子都说她没死,变成了一条鱼,在水里游来游去。每到月圆的时候,就有琴声传过来……”
河面上安静了许久。只留下小船向前破开河水的声音。
清漪揉了揉眼睛,小声说:“太惨了。”
吴泗仁又躺在了船板上,翘着腿,望着满天星斗,忽然开口:“世间痴情儿郎千千万,却又几人能被记住。
这姑娘倒是运气好,几百年了还有人替她传唱。”
船夫笑了笑,没有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