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总带着别样的清冽。
吹皱了江守白好不容易平静的心弦。
他扯着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先说坏消息吧。”
吴泗仁别开脸,满脸无奈。
一旁小厮执中赶忙递过来一卷纸,铅封破着,显然已经拆过。
吴泗仁摆摆手,江守白接了过来。
心里已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他踌躇了会,便把纸卷打开,字迹工整,像是专门的往来文书:
齐京字甲二六乙等急:
大将军、丞相、晋国公、开府仪同三司、特进、骠骑大将军、上柱国周仁以天王王忠行举不端,无天子状,废为东昏侯。又扶太祖第十七子,岑王复践祚,登皇帝位,大赦天下,改元景承。
进周仁太师、太傅,改逢晋王,食邑一万两千户,加实封五千户,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
废立、改元、加封,这些对于整个齐国乃至天下来说都是一等一的大事,只是……
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江守白不解的望向执中,执中顿时手足无措起来,求助的望着自家少爷。
吴泗仁无奈的叹口气:“你就不要难为执中了,这些事,他说不得,我和你解释吧。”
说话间拉着江守白向着外面走去。
“我们这个齐国大将军打仗一流,为政三流,幸好手里攥着一支精锐——三千神武军,以及十万西军。
靠着这两只部队他可以马踏天下,没有人敢不服。”
江守白拢着袖子,点着头。
他想起曾听“道”爷说过,他年轻时曾见过一千西军,和他离的很远。就围靠在将军身边。
他当时羡慕极了,全黑的具装甲胄,全都带着铁面具,只露出两眼。
就站在那不动,光气势就可以吓得周围战马站不稳当,有好几个战士都掉下了马。
“道”爷说,他记得清清楚楚,只一个照面,就将对面三十万的纥真精锐大军冲散了。
一千对三十万。
要是其他人,他或许不信,但是要是“道”爷说的话,他就信了。
那个瘸了一条腿,却从不在人前示弱的老兵。
“景承景承,取自景行行止,承接天命之意。他把持朝政的这六年,换了四个天子,现在又扶新的天王为皇帝,他已经等不急了……”
两人走过街口,正看见几个披头散发人踹开一家店铺,里面传来妇人的尖叫和孩子的哭声。
“锵!”
刀光闪过,一个人当场被砍死在地。
血溅在门上
吴泗仁皱紧眉头,赶苍蝇般挥挥手,立刻冲出一帮人三两下便把那几伙强盗制服。
吴泗仁没有看他们,带着江守白径直走过。
旋即,身后传来几声短促的惨叫,那几个强盗便被当场斩杀。
“可是光靠武力,可以得到天下,却无法守住天下。”吴泗仁平静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正好新天子王复以新朝雅政,立通文馆,召天下学者入邺京,撰修文史,正好和了这位大将军的拉拢天下文人的意思。
于是我们这个令不出紫宸殿的小天子颁布的第一道命令得以颁行四方。”
江守白脚步一顿。
江守白似乎已经理解了吴泗仁的意思:“鲁公,也过去了?”
吴泗仁点头称是:“鲁公作为天下文宗,圣旨特招……”现在过去完全赶不上了。
江守白止住脚,这么说青州已经没有必要去了?
他眉头皱起,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办才好:“那好消息呢?”江守白一时不明白还能有什么好消息。
“凉州发现了六转冰莲,已经送去了新川。”
“他是……?”
“冰莲有安魂、镇魄、养灵、蕴养体魄的功效,一千年需经过一次涅槃,完成一转。
而每一转品级都将得到质的飞跃。”
“可以治疗……”
“不能!”吴泗仁泼了盆冷水,摇头道:“你的伤势不到九转根治不了。”
吴泗仁看着江守白的神色肉眼可见的失落下来嘴角微钩。
“不过却可以缓解你的伤势,让他不再恶化,多活个一两年一个不成问题。运气好的话,你可以借此踏入修行之路。”
“这么好的东西,会给我?”
“不会。”
吴泗仁的声音斩钉截铁。
“太过珍贵了,通常只有我吴家的嫡系才有机会见到。都是为了奖励那些于我吴家有大功的人。”
眼见着江守白越发失落,吴泗仁的笑容也越发的明显:
“但是我可以偷出来给你。”
江守白顿时万分的不理解,呆愣愣的问道:“为什么?”
却见吴泗仁大手一挥:“哪有什么为什么,我吴泗仁想做便就做了。”
江守白定定的看着眼前的男人,久久不语。
“哈哈哈,你这是什么表情,要是实在觉得过意不去那便等你续命成功,为我敬三盏茶便算报酬了。”
吴泗仁随意的拍着江守白的肩膀说道。
“喏,快到了。”
江守白抬头望去,原来不知何时他们已经到了先生的小院不远处。
先生正坐在小院里一棵的茂盛青枣树下。
一案矮几,一卷书,一壶茶。
单薄的身子在晨风里显出别样的儒雅气质。一旁的师娘王氏搬出她那张宝贝古琴轻声演奏……
江守白忙检查自己衣衫有没有乱,又摸了摸袖口,确认没有褶皱。他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向前个,却又踌躇止步。
他实在不知道如何去说……
“去你的吧!”
江守白感到背后腰处一股巨力,推的自己一阵踉跄。
回头吴泗仁双手抱胸,咧开嘴,露出一嘴白牙:“迟早要面对,又何必在这里踌躇,不像我认识的江守白。”
江守白瞪了他一眼,却自己先笑了。
是呀,确实不像自己了。
他转过身,一步步向着先生走去。待他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篱笆门,先生师娘便发现了江守白。
忙乐呵呵的迎了上去。
“白哥怎么有空到老夫这来了?”先生拉住江守白袖口问起,又瞥见外面的吴泗仁主仆几个。
又询问起:“那几位……你的朋友?”
吴泗仁咧着大白牙,挥手示意:“先生不用管我们,我们在外面等着守白就是。”
陈先生又看了眼江守白点头确认,便不再在意他们的情况,只把江守白拉进屋里。
“前日你阿娘到我这来,我也了解了情况。怎样,可守了什么伤?”
江守白摇头,表示已经无碍了,又向先生请教起近日不懂的学问。
陈先生自然欣喜,对于江守白的问题更是知无不言,恨不得把知道的一下子一股脑全都交给这个学生。
“……
所以这个问题归根到底还是要去问你自己,圣人言:未知生,焉知死。
无论你最后是兼济天下,又或者独善其身,做在当下,吃饭时就吃饭,读书时就读书,学问自然就读到你自己的心里去了。
……”
江守白静静听着,他问每个人,每个似乎都有自己的答案。
江守白思忖,或许并没有什么标准的答案吧。
他们全在人心。
不觉时间已经接近晌午,先生放下书,看着江守白:“白哥过来,不单是请教学问这么简单的吧。”
江守白沉默,点了点头。
“学生想出去走走,今天来是向先生辞行的。”
先生似早就预料到一般,捋须轻叹:“果然,这一天终于来了。你今天过来看到门口的人我便知道了。
他们是来带你的吗?”
江守白一愣,抬起头。
先生笑了,笑容里有些疲惫,也有些欣慰:“老夫教了你这些年,还不知道你的性子?若不是要出远门,你不会这般郑重其事地来告别。”
江守白低下头,鼻头又酸了。
“学生……”
先生抚摸起江守白的脑袋,笑容和蔼:“好了,你要出去,老夫自然是十分赞同的,还能拦你不成。”
江守白称是,低着头,又听见先生说:
“道理不单是在书上,更多是在路上,行者悟出来,方才是你自己的东西……”
他嘬了一口王氏端上来的茶水,又继续开始絮叨。
“老师他老人家一辈子走走停停去了不少地方,同时也悟出了很多道理,和书上相互映照,于是就有了自己的道,便被人称作了“在世圣人”。
他老人家说他一辈子最不喜欢的就是这个称号。
他说,人这一辈子,哪有不犯错的,更算不得圣人。
夫子他老人家传承下来儒道被不孝子孙称作了圣人,然后就有了二圣三圣。
以致到如今又要有了四圣!
这都是不对的。
他老人家最喜欢别人叫他老师,而不是恭恭敬敬的一声鲁公。
那是泥塑木雕所要做的……”
江守白起身接过师娘端过来的热茶,热气氤氲,小口抿着,热的他心里暖暖的。
“白哥!”
江守白抬头看着先生。
“你这一去,路很长,很难,也许会走到绝路。”
先生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早已注定的事,“但你要记住,路是你自己选的,道理是你自己立的。别人怎么说,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走到最后,不后悔。”
江守白重重地点头。
“还有。”
先生起身,从一旁的架子上摸索,找出一块用布包着的东西。
递到江守白的目前。
是一本书,摊开来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端正的俊逸的字迹。
“这是老夫这几年的心得,你拿着,便相当于老夫还在教导着你。”说着又从怀里摸出一支笔。
竹制的笔杆,已经磨得油亮。笔头是狼毫,用了有些年头了,却还齐整。江守白认得这支笔。
先生每次写字都用它,批改功课也用它。
“拿着。”先生眼睛泛起了红,“老夫这辈子,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这支笔跟了我三十年,还算顺手。你带上,以后写字,就用它。”
“先生……”
江守白开口,声音有些抖。
先生摆摆手:“去吧,你的路还长着呢。”
江守白站起身,又跪下,向着先生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先生背着身,没有回应。
……
江守白走出小院,吴泗仁还在老地方等着。
玉弗离在他身边打着响鼻,白色的鬃毛在风里飘着。清漪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过来,正蹲在地上逗弄一只野猫。
“完事了?”吴泗仁问。
江守白点点头。
“那就走吧。”吴泗仁翻身上马,朝车队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路还远着呢。”
江守白没有动。
他看着身后的场景,低矮的土墙,斑驳的柴门,墙角枯黄的野草。空气里有股熟悉的烟火气,混着深秋的寒意。
远处,谁家的烟囱正冒着炊烟,袅袅地升上去,散在灰蒙蒙的天空里。
“吴大哥,”他忽然开口,“你说的那个蜉蝣……”
“嗯?”他实在有的不适应这个称呼。
“它们飞出水面的那一刻,知道自己只能活一天吗?”
吴泗仁沉默了片刻。
“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罢,”他说,“它们还是会飞。”
江守白愣了愣,又释怀的笑了,转过身,朝车队走去。
“会骑马吗?”
“不会。”
“我教你!”
吴泗仁勒紧缰绳,玉弗离欢快的来回踱步,“牵一匹好马过来。”
随即,又有下人牵过来了一匹通体玄黑,只有四蹄雪白的龙马。
绸缎般都皮毛阳光下闪着亮光。
“他叫玄霜,性子烈的很,可有胆子尝试一下!”
江守白望着眼前这匹被两个壮汉拼命拉着却仍来回轻踱着小步发出“咴咴——!”嘶鸣的马儿。
乌黑亮丽却像云朵般顺滑。
高大、神骏、桀骜不驯,眼里像有团火,在不停的燃烧。
他没有犹豫,那双明亮的黑眼直直的看向吴泗仁:“好。”
吴泗仁大喜:“好,不枉我费心为你挑选。骑上它,驯服它,它便是你的了。”
江守白不语,接过了下人递来的缰绳,一个纵身便跳到了马背。
玄霜受惊,狂奔同时不挺的来回跳跃,试图把背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甩下去。。
“咴——咴——!”
江守白死死抱着马脖,钉子一样,牢牢的固定在了玄霜的身上。
吴泗仁顿时哈哈大笑,转身纵马,很快便追上了玄霜:“感受马的起伏,身子要和它和二为一。”
“就像它是你身体的一部分……”
江守白咬紧牙关,抓着缰绳连着玄霜撒欢一样奔向了远方。
风声灌进耳朵,灌进嘴里,灌进胸腔。冷冽的、带着泥土气息的风,把他整个人都吹透了。
他从来没觉过如此畅快。
身后,吴泗仁的声音远远传来:“别光顾着跑!拉缰绳!让它知道谁说了算!”
江守白缓慢起身,拉起缰绳,起伏,眼前的景飞速变化。
风把他的眼泪吹出,连着风,一齐甩在了身后……